郭芙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
第一剑仍有些颤。
宁远剑尖轻挑,将她偏开的力道带回直线:
“不是这样硬绷。你越怕它露出来,它越要在剑上抖。”
第二剑稳了半寸。
“好。再来。”
只是一个“好”
字,竟比旁人夸她十句都更叫她心口发烫。
郭芙强迫自已不去想,只照着宁远的剑走。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在月色里起落。
开始时一急一缓,渐渐有了相随的意思。
从前郭靖教她,剑要正,要稳,要不欺人也不自欺。
黄蓉教她,剑要巧,要活,要看清对方的破绽。
宁远却像不教招式,只教她看见自已心里那一处乱。
他不戳破,却每一剑都逼她承认。
郭芙越练,眼中的泪意越淡。
她不是只能站在门外等答案,也不是只能被一句
“还不到时候”挡回去。
她可以握剑,可以出招,可以在自已快要失控时,把脚下一寸一寸站稳。
“快一点。”宁远道。
郭芙剑势忽然一变。
这一剑算不得精妙,却终于不散。
剑尖破开月影,直取宁远肩前。
宁远眼中掠过一点亮色,侧身半步,反手一格。
这一格没有把她打退。
郭芙足下钉住,手腕顺势一翻,第二剑紧跟着递出。
宁远这才认真了几分,剑势一沉,逼她连退三步。
她退得不慌,第三步时足尖一转,剑锋斜挑,竟从他袖边擦过,挑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
竹叶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
郭芙愣住。
宁远低头看了眼袖口,再看她,笑了:
“这一剑有点意思。”
郭芙眼睛一亮,又立刻绷住:“只是有点?”
“郭大小姐今晚若一直这样练,明日就能少骂我三句。”
“谁要骂你?”
宁远收剑入鞘,走近两步。
他见她额发被汗和夜露沾在脸侧,便顺手替她拨开一点。
动作很自然,像教剑的人替练累的弟子整理仪容。
郭芙却整个人僵住。
他的指尖只碰了一瞬,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进剑势里的东西,差点又全乱了。
宁远没有察觉,只看着她道:
“记住刚才那一剑。心可以乱,剑不能乱。等你哪日不靠赌气也能递出这样的剑,便真是长大了。”
郭芙低下头,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已经长大了。”她小声道。
宁远笑:“今晚算是看出来一些。”
这句话像一盏灯,落在她心里。
她明知宁远未必有别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他:
“那你以后还教我吗?”
“只要你肯学。”宁远答得随意。
郭芙看着他,眼中那点亮意几乎藏不住。
宁远转身去拾那片竹叶,没有看见。
郭芙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像黑夜里有人给了她一个并不稳妥、却足够她靠近的希望。
竹影深处,黄蓉静静站着。
她本是来叫郭芙回房。第一剑起时,她停下了;
第二剑乱时,她皱了眉;
到后来,郭芙剑势渐稳,眼里重新亮起来,她便再也没有走出去。
她看见宁远没有追问,也没有轻薄。
他只是教剑,偏偏每一句话都落在郭芙最缺的地方。
她也看见他替郭芙拨开额发,看见女儿在月下红了脸,看见那个从小骄纵莽撞的姑娘,第一次把心事藏进剑光里。
黄蓉指尖微凉。
母亲该欣慰。
女人却不能不疼。
直到宁远送郭芙回廊下,郭芙还低声问着下一次练剑,黄蓉才慢慢退入更深的桃影里。
夜风从枝头掠过。
她忽然明白,有些事白日里可以装作不见,到了月光下,却连一片竹叶落地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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