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以为娘是娘,爹是爹,他们站在一起,便像天底下最稳的两棵树。
可此刻她看见黄蓉站在昏黄灯影里,眉眼仍旧美得聪明、克制,却不再只是她的母亲。
她也是一个会藏心事、会迟疑、会被一个男人牵动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郭芙心头猛地发酸。
她不知自已是替父亲难过,还是替母亲难过。
更叫她羞恼的是,那个名字落在心里时,她竟没有资格只站在旁边责问。
“你也喜欢他。”她低声道。
黄蓉脸色微白。
那一点白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向前一步,像仍想做回那个能把女儿护在身后的母亲:
“芙儿,有些心思不是问个明白,就能干干净净收场。你爹是你爹,宁远是宁远,你更是你自已。这里面的分寸,不是今夜一句话能问尽的。”
“所以我还是不能知道?”
“不是不能知道。”黄蓉望着她,
“是知道以后,你也未必承受得住。”
郭芙抬起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从前她也说过,多半带着赌气和娇纵。
可今夜说出口,她自已先听见了其中的不同。
她不再只是要母亲让步,也不再只是要人哄她。
她是真的被挡在一扇门外太久,忽然想凭自已的力气推开。
黄蓉也听出来了。
她眼中有一瞬柔软,随即又被更深的克制压住:
“若真不是小孩子,就把信放下。”
郭芙看着她。
母女之间隔着一张旧书案,案上灯火轻摇。
郭芙忽然明白,母亲不会在今夜给她一个痛快的答案。
黄蓉太聪明,也太清醒,她宁可让这份疑心悬在那里,也不会把话说到无法回头。
郭芙低头,把信放回案上。
她放得很轻,像怕惊动父亲的字。
可手一松,心里某处也跟着空了。
“我不会告诉爹。”她说。
黄蓉眸光微动。
郭芙却没有看她,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影仍绷得很直:
“可我也不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夜风从廊下卷进来,吹得灯焰一偏。
黄蓉站在屋中,良久才伸手拿起那封信。
纸上已有郭芙攥出的细皱,她想按平,却越按越显出乱痕。
郭芙回到自已房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耳边一会儿是母亲那句
“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一会儿是宁远白日里懒洋洋的笑声。
她恼自已不该想他,偏偏越压越清楚。
她想起他教人时的眼神,想起他在院中替母亲挡去赵敏一句话,又想起母亲没有否认的沉默。
屋里忽然闷得让人坐不住。
若只是生气,她大可以哭一场,明日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不是。
她想问母亲,也想问自已,更想听宁远亲口说一句什么,哪怕那句话未必是她愿意听的。
墙上长剑悬着,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郭芙起身取剑,掌心扣住剑鞘。
宁远曾随口说过,心乱时别硬忍,拔剑比憋在心里强。
那时她嫌他轻浮。
此刻却只有这句话能让她站起来。
郭芙推门出去。竹径尽头,前院有一线月光落在石阶上。
宁远住在那里。
她握紧长剑,眼底还红着,脚步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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