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终于扎进段誉耳中。
他看向父亲。
段正淳昏沉靠在竹椅上,唇边青黑,呼吸细得几乎要断。
刀白凤坐在旁边,脸色雪白,却没有求他,只用一种又痛又冷的眼神看着他。
段誉手中剑垂了一寸。
慕容复道:
“段公子,血灵芝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但她……”
“够了。”宁远打断他。
他走到段誉面前,距离剑尖不过尺许。
“你口口声声为她好。”宁远道,“现在看她。”
段誉下意识看向王语嫣。
王语嫣站在宁远侧后,双手攥着袖口。
她眼里有不忍,有歉意,也有害怕。
可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那种回头。
她没有要他赢。
没有要他替她夺回什么。
甚至没有把自己放在这场剑气的中心。
她只是在怕他伤人,也怕他把自己伤成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宁远声音压低:
“看见没有?你说为她好,若只让她害怕、愧疚、喘不过气,那不是好,是你不肯放手。”
段誉喉头一哽。
“她不欠你一个归处。”宁远道,
“你救过她,她会记。可她不能因为记你,就把一生赔给你。段誉,你若真把她放在心上,就别让她每次看见你,都先想该如何不伤你。”
剑尖慢慢垂落。
段誉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看着王语嫣,唇边浮出一点惨淡笑意:
“王姑娘,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很累?”
王语嫣眼眶红了:“段公子,你待我好,我知道。”
“只是好不够。”段誉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王语嫣没有再说。
这一回,她也没有回头去看宁远求答案。
段誉闭了闭眼,长剑归鞘。
那一声轻响落下,亭中的杀气像潮水退去大半。
刀白凤轻声道:“誉儿。”
段誉转身走到段正淳身前,俯身看了父亲一眼。
他伸手替段正淳理了理散乱衣襟,指尖碰到毒线时,整个人又颤了一下。
“娘,我去寻血灵芝。”
刀白凤道:“你知道去哪里?”
段誉抬头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被李青萝和秦红棉两面逼住,仍从容道:
“旧茶亭往西三十里,有一处赤霞洞。血灵芝生在阴火石旁,今夜子时前不取,药性便散。段公子若信,便去;若不信,段王爷未必等得到第二个消息。”
宁远眼神一沉。
这话未必全真,却正中段誉命门。
段誉起身,对王语嫣合掌一礼,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王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你别怕我。”
王语嫣轻声道:“一路小心。”
段誉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宁远。
他转身掠出亭外,身形很快没入山雾。
王语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红着,却没有追,也没有喊。
宁远收回剑鞘,走到她身侧:“后悔?”
王语嫣摇头。
她声音很轻,却稳:“难过,不后悔。”
宁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山腰下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段誉离开的方向。
竹林深处有鸟惊起,下一瞬又被什么打落,黑影从雾里栽下去。
石阶两侧的枯叶无风而翻,数十道青影贴地掠来,刀光压得极低。
亭顶瓦片碎开,寒芒从上方垂落,像一张银网猛然收紧。
秦红棉一剑斩断最先探入亭中的铁索,火星溅到桌脚。
刀白凤护住段正淳,李青萝香囊骤然打开,冷香沿着地面滚出去,却被亭外涌来的劲风一层层压回。
方才藏在风里的杀机,终于露了出来。
慕容复拂去袖口冷香,笑意重新浮上来。
“宁远,段公子走了。”
他抬手,四面伏兵同时逼近。
“现在这桌,才算真正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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