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眼神复杂地看着母亲。
他从未见过刀白凤这样向一个男人说话。
不是低头,也不是发号施令,而是把生死暂时交出去,交得冷静,交得清楚。
那人偏偏不是段家人,是宁远。
这让他心里又羞又涩,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最能稳住局面的确是宁远。
宁远没有安慰他,只问:
“哪一处遇上?几个人?除了灰衣老僧,还有谁?”
刀白凤答得很快:
“山下旧驿。对方七八人。灰衣老僧为首,另有两个蒙面人,一个使铁杖,一个使软索。铁杖专打护卫膝腕,软索冲誉儿来。段正淳替誉儿挡了一指,才中毒。”
段誉低声道:“是我连累父王。”
刀白凤看也不看他:“要悔,活下来再悔。”
段誉喉头一哽。
宁远抬眼,看向山道暗处。
方才毒箭逼木婉清露面,如今段正淳半死,段誉又被人盯上。
不是哪一处单独出了事,是有人用箭、用毒、用旧怨,把这些人往同一片雪地里赶。
黄蓉竹杖轻点雪面,目光沉了几分。
王语嫣脸色微白,扶紧了李青萝。
秦红棉冷冷道:“他这种人,乱也是活该。”
刀白凤道:“他活该,不代表誉儿活该。”
秦红棉被这一句堵住,半晌没再出声。
段正淳胸口忽然急促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喘。
段誉忙扶紧他:“爹?”
宁远按住段正淳肩头:“别晃。”
段誉立刻僵住,手指还在抖。
宁远看向刀白凤:“方才为何不低头?”
郭芙瞪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黄蓉没有拦,只望着刀白凤。
刀白凤神情不变:“我低头你就救,不低头你就不救?”
“不会。”
“那我为何要低头?”刀白凤反问,
“我求你,是因为你能救人;我不低头,是因为我仍是我。段正淳的命要救,我的骨头不能折给旁人看。”
雪地安静下来。
宁远笑了笑:“好。”
刀白凤眉心微动:“好什么?”
“好在你没低头。”宁远收起瓷瓶,
“你若真把自己压低了,我还得扶,麻烦。”
郭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黄蓉唇边却掠过一点笑意。
王语嫣低头看段正淳,轻声道:“他气息稳了些。”
众人看去。
段正淳唇上的青紫退了少许,臂弯黑线也停住了,没有再往上爬。
秦红棉往前一步,又停下。
她想骂他,也想问他听不听得见。
可刀白凤在,木婉清也在。
那些在心里滚了半生的话堵到喉间,最后只化成一声冷笑。
山道另一头忽然又响起脚步。
不是追兵的急促,而是女子踉跄的喘息。
甘宝宝扶着一名受伤侍女走上雪坡,脸色苍白,衣袖被荆棘划破。
她一看见段正淳,眼眶顿时红了。
“段郎!”
话音未落,树影下又有斗篷被风掀开。
阮星竹抱着药包奔来,鬓发散乱,脚下一滑,仍死死盯着段正淳臂弯那道黑线。
“王爷!”
两声一前一后落下。
雪地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秦红棉冷笑出声:“真热闹。”
刀白凤没有笑,也没有怒。
她垂眼看着昏迷的段正淳,语气淡得发冷。
“他还没醒,你们倒先齐了。”
甘宝宝脚步一滞。
阮星竹咬住唇,没有还嘴,只把怀里的药包攥得更紧。
木婉清披着宁远的披风,站在秦红棉身后,看着这些被同一个男人牵扯半生的女子被血和毒压到一处,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方才更冷。
宁远没有看她们争。
他只看段正淳仍未睁开的眼,又看山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林。
旧账已经围成一圈。
而暗处的人,还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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