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被扶回房中时,背后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他平日能把疼压成一句玩笑,真到气息乱起来,身体却半点不替他遮掩。
黄蓉扶他坐下,指尖刚触到腕脉,眉心便蹙紧。
那脉忽沉忽浮,时而细得像断线,时而又猛地顶上来,撞得她指腹发麻。
郭芙站在榻边,眼眶还红,却连哭都不敢。
她怕自已一出声,宁远好不容易压住的那口气便被惊散。
王语嫣坐到榻旁,伸手搭住他另一只手腕。
她平日说话轻,遇上人声稍重便会退半步。
可指尖一落到脉上,整个人便静了。
她不看宁远的脸,也不理旁人的目光,只把两根手指轻轻一按、一提,又沿腕侧移了半寸,像在黑暗里摸一条被乱石截断的水路。
从前她读遍琅嬛旧藏,记得天下招式,也能把旁人一路掌法拆得分明。
可那些都隔着书页,隔着口舌,隔着一个旁观人的位置。
此刻宁远的脉就在她指下,一乱一沉皆牵着命,她才知自已也会怕。
怕归怕,她的手却没有移开。
宁远低笑:
“王姑娘这样按,我怕自已没事也要被你按出事。”
“别说话。”王语嫣抬眼看他,第一次没有被他逗退,
“你一说话,胸口那股劲就上浮。”
宁远果然闭了嘴。
屋中灯火微晃。王语嫣又换了一处指位,轻按他肘下。
宁远肩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指尖随即离开,不再硬探,改以极轻的力道从腕口往内寻。
那一点触感很细,像丝线贴着皮肉滑过,却让宁远额角慢慢沁出汗来。
黄蓉低声问:“怎样?”
王语嫣没有急着答。
她按过宁远肩井,又请黄蓉扶他微微侧身,指尖在他背脊旁停了片刻。
那里硬得像铁,呼吸一动,便有一股沉劲压回来。
“九阴细,乾坤急,重剑沉。”
王语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三路原本都能救他,如今挤在一处。九阴护得太紧,乾坤转得太快,重剑劲又从背后压下。白日里心神被牵,他硬把血气按住,旧伤便从最深处翻出来了。”
这话若由旁人说,便像讲理。
可王语嫣说时,指尖一直贴着宁远腕脉。
每说一处,指下便有一处细小反应。
黄蓉看在眼里,脸色更白。
赵敏倚在屏风旁,手臂抱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玩笑:
“能不能解?”
王语嫣看了宁远一眼:“不能硬解。只能导开。”
“怎么导?”郭芙急问。
王语嫣把宁远手腕轻轻放回被上:
“他体内有斗转残理,虽不完整,却懂借势。趁逆劲上冲之前,先牵它斜出半分,再让九阴护住那半寸空处,乾坤便不用同重剑劲正撞。”
黄蓉听明白了,声音发紧:“若牵错了呢?”
王语嫣垂眸:“三路一齐反噬。”
屋里骤然安静。
宁远靠在枕上,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色。他先看黄蓉。
她手按在榻沿,指节发白,却强迫自已不拦。
又看郭芙,她一手攥着剑,一手攥着袖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敏没有说话,只把脸偏向灯外。
小龙女站在窗边,衣袖垂得很静。
她不多问,也不抢着上前,只看宁远的呼吸起落。
若那口气真断,她会第一个出手;
可在此之前,她把位置让给王语嫣。
那份信任无声,却比任何催促都重。
最后,他看向王语嫣:“你敢导,我便敢试。”
黄蓉立刻道:“宁远!”
宁远声音哑,却仍稳:
“拖着更糟。今晚压下去,明晚还会翻。总不能次次都靠一口气硬扛。”
赵敏低声道:“你倒清楚自已爱硬扛。”
宁远笑了一下:“知道,不代表改。”
王语嫣耳根微微红了。
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像那一步比拆尽天下招式还难。
片刻后,她低声道:“宁远,把右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