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站在书房门口时,郭芙手里的信还没放下。
灯火隔着旧窗纸轻轻一晃,屋中尘香浮动。
窗下那只木箱开了一线,几件桃花岛旧物压在暗处,像许多年未曾见光的心事。
郭芙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却仍直直看着母亲。
黄蓉没有立刻进来。
方才那一声“芙儿”太冷,冷得郭芙心里先怯了一下。
她从小见惯了母亲笑骂,见惯了母亲三两语叫旁人进退失据,却很少见黄蓉这副模样。
不是恼她乱翻东西,倒像她一脚踏进了谁也不能碰的旧处。
“把信给我。”黄蓉道。
郭芙垂眼看信。
前半页是父亲的字,问娘手伤可还疼,问她近来有没有又使小性子。
再往下,笔势忽然沉了,像有一句话隔着折痕压在那里,不肯轻易露出来。
“爹是不是快到了?”郭芙问。
黄蓉眼睫几不可见地一颤。
郭芙看见了。
她心里那点惊惶忽然变成更难受的委屈:
“你早知道,对不对?”
黄蓉伸出手:“这封信不是给你看的。”
“那我是外人么?”郭芙退了半步,背抵住书案,
“爹写给你的信,我不该乱看,是我错。可他要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起他,你只说快了,却从不说哪一日。娘,你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黄蓉走进屋中,脚步很轻。
她越近,郭芙越觉得胸口发紧。
母亲的目光落在信上,也落在她脸上,并不严厉,却比责骂更叫人难受。
像黄蓉早已知道这一夜迟早会来,只是不愿它来得这样快。
郭芙忽然想起傍晚入院时的情形。
赵敏坐在西厢窗下,王语嫣和小昭在廊边低声说话,宁远从前院转出来,衣袖上沾着桃叶。
母亲坐在廊下,茶盏未凉。
那一瞬谁都没有说破什么,可宁远看向黄蓉时的眼神,偏偏不是客人看主人。
那眼神太熟。
熟得像这座别院本就有他一份。
郭芙喉间一紧:“是不是因为宁远?”
黄蓉的手停住。
屋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窗下轻轻走过,又像什么都没有。
郭芙本是被气话逼到这里,可看见母亲这一停,她心里反倒空了一下。
“芙儿。”黄蓉声音压低,“你知道自已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郭芙咬着唇,
“爹快回来了,你却让宁远住在这里。你不让我看信,也不告诉我爹的事。是不是怕他回来以后,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黄蓉眼底掠过一丝怒意。
郭芙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有闭嘴。
她这些年闯过许多祸,每次只要黄蓉沉下脸,她便先心虚三分。
可今夜不同。
她手里握着父亲的信,心里压着宁远的影子,还有傍晚母亲那一眼,压得她避无可避。
黄蓉终究没有斥她。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拢入袖中,仿佛怕露出一点不该露的颤意。
“你爹将到,有些话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郭芙怔住。
她宁愿黄蓉骂她荒唐,骂她不懂事,甚至骂她不知羞。
那样她还可以赌气,可以顶嘴,可以把这一夜当作自已又一次胡闹。
可黄蓉偏偏只说了这一句。
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不是没有。
也不是她想错了。
郭芙忽然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娘,你没有说不是。”
黄蓉看着她,许久没有答。
这一阵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郭芙握着信,忽然觉得那薄薄几页纸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