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郡主。”
那句蒙古话从楼下漏出来,像一粒沙嵌进了灯火里。
龙门客栈忽然静了。
酒碗悬在半空,骰子停在掌心,连后厨锅里的油声也像被风沙压低。
楼上廊灯晃了晃,照出赵敏站在门内的脸。
她束着布巾,衣袖单薄,眼神却比刀背还冷。
宁远提着热水壶,扣着老板娘手腕,没有立刻说话。
老板娘笑意仍在:
“宁公子,客人酒后眼花,认错了人,你扣我做什么?”
宁远晃了晃壶。
壶水轻响。
“认不认错,和你这壶水干系不大。”他道。
老板娘眉梢一松。
宁远又道:“所以我先不杀你。”
她笑意僵了一瞬。
赵敏走出门,目光落到楼下那老商贩身上:
“你认得我?”
老商贩坐也不是,伏也不是,额头汗水混着沙灰,嘴唇发抖:
“小人……小人从前在大都远远见过郡主一面。”
“远远见过一面,隔着半座客栈、半层灯影,还能认得这样准?”
黄蓉的房门开了。
她披衣出来,竹棒在脚边一点,声音不高,却让楼下几张桌子的人都垂了眼。
“龙门客栈的客人,眼睛倒比鹰还亮。”
郭芙跟在她身后,剑鞘已经松了半寸。
小昭从另一间门后探出身子,又被堂中那些直直投来的目光逼得往阴影里缩了缩。
王语嫣站在廊角,没看老商贩,只盯着梁下几个人的肩肘,像在看一套藏了一半的招式。
宁远忽然松开老板娘,把热水壶往栏杆上一搁。
“都醒了。”他说,“下楼吃饭。”
郭芙一怔:“现在?”
“现在。”宁远看向堂中,
“让人躲在暗处挑谁先下手,不如把人都摆到灯下。”
赵敏淡淡道:“你又拿我当饵?”
宁远侧头看她:“这回不是。”
赵敏眼神微动。
“这回拿我自已当桌子。”宁远下楼,
“谁想咬你们,先碰我。”
这话粗得很。
可楼上几个女子都静了一静。
黄蓉低低哼了一声,像嫌他张狂,手里的竹棒却没有再敲地。
郭芙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偏偏脚步先跟了下去。
老板娘拍了拍袖口,笑道:
“宁公子好兴致。半夜重开一桌,菜若凉了可不好吃。”
“那就热。”
“厨子睡了呢?”
宁远刀鞘在栏杆上一敲。
后厨里立刻传来一声锅铲落地的响。
老板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声:
“成。龙门客栈开门做生意,贵客要吃,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大堂重新点灯。
宁远没有坐回下午那张靠墙的桌子。
他挑了堂心最大的圆桌,四面无靠,门、窗、楼梯、后厨、柜台全在眼里。
旁人若要动手,哪一路都得先过灯影。
他把刀横在膝上,先坐了正北。
赵敏走到他右前,椅背一转,正对大门。
她刚要坐,黄蓉的竹棒已点住另一张椅脚,轻轻一拨,那椅子贴到宁远左手。
黄蓉坐下,动作不急不慢:
“门口风大,赵姑娘身子单薄,坐稳些。”
赵敏看了她一眼,也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