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小满家回来,陈烁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那盆绿萝养了二十一年。
她说,我没变,我还是那个林小满。
她说,那首歌写得好。
陈烁想起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瘦了很多,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的样子,她回头看着他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刻在他脑子里。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抽屉。
他把那本1999年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开,又看到那页被撕掉的痕迹。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
老周说,是他撕的。
王建国说,他剪了琴弦。
周晓晓说,她去过后台。
他们三个,都和那天晚上有关。
但真正的原因,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林小满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告诉他为什么。
现在她回来了,还是没告诉他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本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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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周家。
老周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三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离婚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后来复婚了,又搬回去和老婆住,这房子就空着,偶尔过来坐坐。
陈烁敲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吃早饭。
“这么早?”老周开门让他进来,“吃了没?”
“吃了。”
老周端着碗回餐桌前,继续吃他的面条。陈烁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那些老照片。有老周年轻时候的,有他们乐队的合影,还有一张他们几个在榕树底下的合照。
那张合照是1999年拍的,他、老周、王建国、林小满、周晓晓,五个人,站在榕树底下,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老周吃完面,把碗收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什么事?”
陈烁把那本日记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
陈烁看着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那页日记,你到底为什么撕?”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问。”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陈烁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周抽了几口烟,看着远处。
“那页日记,”他说,“是林小满写的。她走之前写的。”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的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写的……她为什么走。”
陈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周又抽了几口烟,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陈烁,我跟你说实话。那页日记,我不该撕。但当时我没办法,我必须撕。”
“为什么?”
“为什么?”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那上面写的,是我撞人的事。”
陈烁愣住了。
“你……”
“对。”老周低下头,“她写的是,她爸被车撞了,撞人的是我。她不能留在江城,因为她看到她爸的病历了,上面写着,肇事者姓周。”
陈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以为我是故意的。”老周的声音有点哑,“她以为是我撞的,然后跑了,让她爸没钱治病。她恨我,也恨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页日记上写的,就是这些。”老周说,“她说她走了,不回来了,让你别找她。她说,她不想再见任何人。”
陈烁靠着阳台的栏杆,半天没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走,不是因为那根断了的弦。
是因为老周。
因为她以为老周撞了她爸,然后跑了。
因为她以为,他和老周是一伙的。
“她不知道撞人的是我妹。”老周说,“当时开车的是我妹,周晓晓。她才十五岁,刚学会开车,想试试,结果撞了人。我替她顶的包,说是我开的。但林小满不知道,她以为是我。”
陈烁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老周苦笑:“怎么解释?说是我妹撞的?她才十五岁,撞了人,跑了,这要是传出去,她一辈子就毁了。”
陈烁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我想过去找她,告诉她真相。”老周说,“但我妹不让。她说,她已经走了,就别再打扰她了。她说,她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们老周家的事。”
陈烁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还想告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