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
她的女儿,今天来找他了。
她的女儿,今天来找他了。
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鹿鸣发了一条微信。
你妈在哪个医院?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么晚了,人家肯定睡了。而且人家凭什么告诉他?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林鹿鸣回的。
您怎么知道她在医院?
陈烁愣了一下,然后打字:我猜的。
过了一会儿,林鹿鸣回: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1206病房。您别告诉她是您问的。
陈烁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厉害。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1206病房。
他知道那个地方。
他爸当年就是在那个医院走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他再也没睡着。
---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
他没进去。
他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十二楼,1206病房。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病号服的,有拎着饭盒的,有推着轮椅的。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面无表情。
他想起他爸住院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楼,这样的走廊,这样的药水味。他每天来陪床,坐在病床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爸也不说话,就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着。
最后那天,他爸忽然开口了。
“替我还上。”
他当时没听懂,以为他爸说的是医药费。后来才知道,说的是林家。
欠林家的,替我还上。
现在,林小满就在这栋楼里,1206病房。
他欠她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往里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停住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有人进,有人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后,他转身走了。
---
下午,林鹿鸣又来了。
这回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陈烁正在打包,听到风铃响,抬头一看,是她。
“陈老师。”她笑着打招呼,“我来看看您收拾得怎么样了。”
陈烁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你妈怎么样了?”
林鹿鸣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陈烁点点头,没说话。
林鹿鸣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些打包好的纸箱,又看看墙上剩下的照片。
“这店开多久了?”她问。
“二十年了。”陈烁说,“我爸开的,后来我接手。”
“您爸也会弹吉他?”
“会。他弹得比我好。”
“会。他弹得比我好。”
林鹿鸣点点头,走到墙角,看着那把老吉他。
“这是您的那把?”
陈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鹿鸣笑了:“我妈说的。她说您有一把老红棉,八十年代的,木头好,音色正,跟了您二十多年。”
陈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林小满跟她说了这么多?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林鹿鸣想了想:“她说您年轻的时候,在操场上弹吉他,特别好听。她说那时候很多人围着听,她站在人群里,不敢往前挤。”
陈烁没说话。
“她还说,有一次您在操场上弹了一首还没写完的歌,特别好听,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旋律。”林鹿鸣看着他,“她说那首歌,是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首歌。
那首写了二十一年还没写完的歌。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林鹿鸣摇摇头:“就这些。她说您的事,说得不多。每次我问,她就不说了。”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爸呢?”
林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有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一个人。
陈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鹿鸣倒是不在意,继续在店里转悠。她走到柜台后面,看到那沓歌词纸,问:“这是您写的?”
陈烁点点头。
她拿起来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当暮色漫过肩膀,我把光还给夕阳。”她念出来,“这句真好。”
陈烁没说话。
林鹿鸣看着他:“这是写给谁的?”
陈烁想了想,说:“写给自己的。”
林鹿鸣点点头,把那沓纸放回去。
“陈老师,”她说,“您能教我弹这首歌吗?”
陈烁愣了一下:“这首歌还没写完。”
“那就写完。”林鹿鸣笑了,“我妈说,您当年答应她,写完了一定第一个唱给她听。”
陈烁愣住了。
二十一年前,榕树底下,他说过这句话。
她记得。
她还记得。
---
那天晚上,陈烁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把那首歌词拿出来看。
当暮色漫过肩膀
我把光还给夕阳
走过的路不再回望
风会记得我的模样
他看着这几句,忽然有了灵感。
他拿起笔,在下面接着写:
琴弦上的旧时光
落满灰尘的窗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就让它随风飘散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首情歌。
是一首告别的歌。
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些放不下的事,告别二十一年的等待。
他给这首歌起了个名字:《借光》。
当暮色漫过肩膀,我把光还给夕阳。
借来的光,该还了。
---
第二天,他把这首歌发到了网上。
不是什么大平台,就是一个小众的音乐社区,他偶尔会在上面发一些弹唱的视频,粉丝不多,几百个。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评论很快就来了。
第一条:好听,有种释怀的感觉。
第二条:当暮色漫过肩膀,我把光还给夕阳——这句绝了。
第三条:老师,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看着那些评论,一遍一遍地看。
手机忽然震了,是林鹿鸣发来的微信。
陈老师,这首歌是您写的?我刚听到,真好。
陈烁回:嗯。
林鹿鸣:我妈也听到了,她让我跟你说,挺好的。
陈烁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到了。
她让女儿告诉他,挺好的。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
三天后,林小满出院了。
林鹿鸣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妈出院了,她说谢谢您的歌。
陈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林鹿鸣又发了一条:陈老师,您想见我妈吗?
陈烁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他打了两个字:想见。
然后发出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过了很久,林鹿鸣回了一条:那我帮您约。不过她说,得等她准备好了才行。
陈烁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等。
他已经等了二十一年,不差这几天。
他回:好,我等。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