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想着。”
老周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它们就在那儿,在你心里某个角落,你以为忘了,但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那笔钱就是火星。
那八个字就是火星。
陈烁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榕树发呆。
晨雾早就散了,阳光很好,卖水果的卡车换成了卖菜的,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远远传上来。
二十一年前,他也是这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菜市场发呆。
那时候他还在等一封信。
那封信一直没来。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新闻推送,他没点开,又把手机揣回去。
转身进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把老吉他。
琴弦还没换,断的那根还垂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断了的弦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
他得去买弦了。
琴行在城东,开了很多年,老板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弹了一辈子吉他,修了一辈子吉他,圈里人都叫他孙师傅。
陈烁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师傅正在给一把老吉他调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调。
“来啦。”他说,好像陈烁天天来似的。
“嗯。”陈烁走到货架前,开始挑琴弦。
孙师傅调的琴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陈烁挑了一盒最普通的弦,红棉牌的,和当年那把琴上的一个牌子。
“就这个。”他把弦放到柜台上。
孙师傅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调琴。
孙师傅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调琴。
陈烁站在那儿,没走。
“有事?”孙师傅问。
“没事。”陈烁说,“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我吗?”
孙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记得。”他说,“你是那个……开吉他店的?”
“嗯。”
“那把老红棉还在?”
陈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把老红棉?”
孙师傅笑了:“当年你来买弦的时候,我见过。八十年代的货,木头好,音色正,现在买不到了。”
陈烁想起那把琴确实是二手市场淘的,但没想到孙师傅居然记得。
“还在。”他说,“就是弦断了。”
“那就换上。”孙师傅低头继续调琴,“琴这东西,你不弹,它就死了。弹了,才活着。”
陈烁拿着那盒弦,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出了琴行,开车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孙师傅的话。
琴这东西,你不弹,它就死了。
那人呢?
人不也一样吗?
你不活着,就死了。
他忽然踩了一脚油门。
回到家,他把那把老吉他拿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换弦。
他已经很久没换过弦了,手有点生。第一根弦装了十分钟才装好,第二根快了一点,第三根更快。
装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换弦的时候。
那是1999年,林小满帮他换的。
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很灵巧,一边装一边教他:这根弦要从这里穿过去,然后绕两圈,再拉紧。
他当时根本没看弦,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脸红了,说:你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她说:没看什么那你认真学。
他说:我认真着呢。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
陈烁把最后一根弦装好,拉紧,调音。
嗡嗡嗡——
音调好了。
他试着拨了一下,声音清脆,和当年一样。
他又拨了几下,弹了一个c和弦。
声音很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把吉他,忽然很想弹一首歌。
但他没弹。
他把吉他放回墙角,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在电线杆底下闻来闻去。
陈烁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孙师傅的话:弹了,才活着。
也许他真的该弹一弹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