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约陈烁见面,地点选在当年的车库。
那是他们乐队排练的地方,老周家闲置的一个车库,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二十一年过去,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的涂鸦斑驳了,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但车库还在,卷帘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烁到的时候,老周已经把门拉开了,正站在里面等他。
车库不大,二十来平米,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音箱,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beyond、黑豹、唐朝,都是当年的摇滚偶像。地上扔着几个啤酒瓶,新的,应该是老周刚喝的。
“进来吧。”老周说,声音有点闷。
陈烁走进去,站在车库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了很多,以前堆满了乐器和设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回声和灰尘。
老周从墙角拎出两把折叠椅,打开,放在他面前。
“坐。”
陈烁坐下,老周也坐下,递给他一瓶啤酒。
陈烁接了,没开,放在脚边。
老周自己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这地方,”他说,“我很久没来了。”
陈烁点点头。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站门口愣了半天。”老周看着墙上的海报,“想起咱们当年在这儿排练的日子,你弹吉他,我打鼓,王建国那孙子站在门口偷听,还不承认。”
陈烁笑了笑。一转眼,二十一年了。
那时候王建国的乐队跟他们是对手,每次比赛都要争个你死我活。但他经常偷偷跑来看他们排练,躲在门口,假装是路过。后来被老周发现了,他还不承认,说“谁稀罕听你们”。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陈烁,你今天叫我来,是想听我说那件事吧?”
陈烁点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酒。
“行,我说。”
他把酒瓶放在地上,双手交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1999年6月14号那天,下午放学,我妹来找我。她说她想学开车,让我教她。我说你才十五岁,学什么开车?她说就玩玩,在没人的地方开两圈。我拗不过她,就把我爸那辆破面包车开出来了,带她去郊外的一条路上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条路很偏,没什么人。我让她开了两圈,还行,没出什么岔子。后来天快黑了,我说回去吧。她掉头往回开,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慌了,踩错了刹车,踩到油门上去了。车猛地冲出去,撞上了那辆自行车。”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从车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不动了。我妹吓傻了,坐在驾驶座上哭。我下车去看,那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陈烁。
“那个人,就是林小满的爸。”
陈烁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妹哭着说,哥,我撞人了,我撞人了,怎么办?我说你别怕,哥来处理。我把她拉到一边,让她先走,我留下来等救护车。”
老周低下头。
“但我没等。我看到那人流血越来越多,我怕了。我把他挪到路边,然后开着车跑了。”
陈烁看着他,问:“你跑了?”
“跑了。”老周的声音很小,“我开车回去,把我妹送回家,然后把车藏起来。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个人被路过的人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伤得很重,要花很多钱。”
老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烁,我这二十一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我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带她去练车,后悔撞了人之后跑了,后悔没敢站出来承认。我知道我对不起林小满,对不起她爸,也对不起你。”
陈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小满离开前的样子。她瘦了很多,眼睛肿肿的,看他的时候总躲闪着。他以为是因为他比赛输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爸。
因为她爸被撞了,肇事者跑了,她没钱治病,不得不退学。她以为,撞人的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老周苦笑:“怎么说?说我妹撞了人,我替她顶的包?说她十五岁就背上了人命债?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不敢回来?”
他看着陈烁:“你知道我妹为什么去国外吗?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不敢待在国内。她怕有一天被人认出来,怕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怕有一天林小满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跑。”
陈烁愣住了。
周晓晓出国,是因为这个?
“她这些年一直没回来过?”他问。
“回来过,但都是偷偷的。”老周说,“每次回来待几天就走,不敢见人。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陈烁想起周晓晓的样子。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她喜欢他,他知道。但他从没想过,她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陈烁想起周晓晓的样子。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她喜欢他,他知道。但他从没想过,她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那盘磁带呢?”他问,“她捡的那盘磁带,是怎么回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林小满知道吗?知道是你妹撞的?”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她只知道姓周,不知道是谁。”
陈烁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有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钻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想起林小满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没变,我还是那个林小满”。
她等了二十一年,恨了二十一年,还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
“你觉得该告诉她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妹说,别告诉。她说,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林小满再恨一个人。”
陈烁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老周说,“你跟林小满,是你们俩的事。我妹是另外一回事。你想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陈烁点点头。
他走回去,在老周旁边坐下,拿起那瓶啤酒,开了,灌了一口。
“老周,”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老周看着他,问:“你恨我吗?”
陈烁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你也是没办法。”
老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陈烁,”他说,“我这辈子,就欠你们俩的。一个你,一个林小满。我妹欠你们的,我还。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陈烁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喝着酒,看着墙上的海报发呆。
很久之后,陈烁问:“你妹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