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烁去了银行。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就去查,但昨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还有那个“林”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家里没烟,他是下楼在24小时便利店买的。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黑漆漆的窗户,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99年的夏天,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想起操场上弹吉他的傍晚,想起断弦那一刻的灯光。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没看懂。后来很多年里,他反复想过那一眼,想找出答案。但他找不到。那一眼太复杂,有太多东西,像一扇关上的门,他推不开。
现在,二十一年后,有人给了他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不能打开那扇门,但他得试试。
所以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银行门口,等着开门。
银行九点开门,他是第一个进去的。
大堂经理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制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陈烁说明来意,她把带到柜台前,让他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
柜员是个更年轻的男孩,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认真。他在电脑上敲了半天,然后抬头说:“先生,这笔汇款是从一个个人账户转出的,户名只显示最后一个字是‘林’,全名需要警方证明才能查询。”
陈烁早有准备:“那监控呢?我想看一下当天的监控。”
柜员愣了一下:“这个……需要申请,不是马上就能看的。”
“怎么申请?”
“您得先报案,然后警方来调取。”
陈烁沉默了一下。报案?报什么案?有人给他打钱,他报案说想知道是谁打的?警察估计会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没有别的办法吗?”
柜员摇头:“对不起先生,这是规定。”
陈烁站起来,准备走。但他刚转身,又停住了。
“那个汇款附,”他说,“你们能看到完整的内容吗?”
“能,系统里都有记录。”
“能告诉我吗?”
柜员犹豫了一下,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说:“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就这些。”
陈烁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银行,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眼睛疼。街对面的早餐摊还在,煎饼果子的大姐正在收钱,塑料袋哗啦啦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柜员说,汇款账户的户名只显示最后一个字是“林”。
林。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林小满。
但也可能是别人。姓林的人多了,光他认识的就不下十个。老周他妈就姓林,王建国的前妻也姓林,还有他高中语文老师,也姓林。
可那八个字的附,不可能是别人写的。
那年断了的弦,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根弦是怎么断的,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根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烁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喂?”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怎么了?”
“你有林小满的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烁,你听我说——”
“你有没有?”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真的没有。当年她走的时候,手机号就换了,后来我托人打听过,都说没她的消息。”
陈烁没说话。
“你听我一句劝,”老周说,“别查了。那钱你留着花,就当是……就当是老天爷给你的补偿。”
“补偿什么?”
老周没回答。
陈烁挂了电话。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早餐摊发呆。煎饼果子的大姐已经开始收摊了,把剩下的材料往三轮车上搬。有个小孩跑过来,买最后一个煎饼,大姐笑着给他装了,没收钱。
陈烁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喜欢在早餐摊前站着,看着煎饼果子流口水。他妈说,你好好学习,考一百分就给你买。
陈烁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喜欢在早餐摊前站着,看着煎饼果子流口水。他妈说,你好好学习,考一百分就给你买。
后来他考了一百分,他妈给他买了两个。
再后来,他长大了,不用考一百分也能买得起了。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吃煎饼果子了。
可今天,他忽然想吃一个。
他穿过马路,走到早餐摊前。
“大姐,来个煎饼果子。”
大姐抬头看他一眼,笑了:“哟,是你啊,好久没见你了。”
陈烁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你住那栋楼吧?三单元五楼的,对不对?我每天出摊都能看见你,有时候早上你在阳台站着,有时候不在。”大姐边说边往鏊子上舀面糊,“还是老样子,加蛋加肠?”
陈烁更愣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加蛋加肠?”
大姐笑得更开心了:“你以前那个媳妇,天天来买,每次都跟我说,加蛋加肠,多放辣。后来她不来了,换你来买,也是加蛋加肠。我就记住了。”
以前那个媳妇。
陈烁没说话,看着大姐熟练地把面糊摊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
“你们离啦?”大姐问,语气很自然,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哎,可惜了。你媳妇人挺好的,每次来都跟我聊两句,说你们家的绿萝长得可好了。”
陈烁想起家里那盆绿萝,想起前妻买它的时候,说是为了净化空气。后来她走了,绿萝留下了,活得挺好。
“她后来还来买过吗?”他问。
“来啊,搬走之后还来过一次,也是买煎饼,说想吃这口的。”大姐把煎饼翻了个面,“我问她怎么不自己做了,她说一个人懒得做。我说那你以后常来,她笑了笑,就走了。”
一个人懒得做。
陈烁接过煎饼,付了钱,站在路边吃。煎饼很香,加蛋加肠,多放辣。和前妻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但他没打。离婚了就是离婚了,没必要再联系。
他一边吃煎饼一边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烁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是我。”
“您好,我是江城公安局城西派出所的民警,我叫李薇。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烁愣了一下:“方便。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接到一个报案,涉及到一笔五万元的汇款。汇款人要求我们协助确认收款人的身份信息。您能来一趟派出所吗?”
陈烁心跳漏了一拍。
汇款人?
是她?
“好的,我马上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城西派出所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陈烁停好车,进了派出所大厅。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孩正在前台站着,看到他进来,问:“请问是陈烁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李薇。跟我来吧。”她带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也穿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陈烁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您好,我是城西派出所副所长,姓王。”
陈烁跟他握了手,坐下来。
“陈先生,是这样,”王副所长说,“昨天我们接到一个报案,报案人声称有一笔五万元的汇款需要核实。她说她是汇款人,但担心收款人收不到,所以希望我们协助确认。”
陈烁的心跳得更快了:“汇款人叫什么名字?”
王副所长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姓林,林小满。您认识吗?”
王副所长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姓林,林小满。您认识吗?”
林小满。
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烁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薇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水:“陈先生,先喝口水。”
陈烁接过水,喝了一口,缓了缓。
“认识。”他说,“我认识。”
王副所长点点头:“那就好。报案人提供的汇款信息和你这边一致,我们可以确认汇款成功了。不过她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她想让你去一个地方,说是……老地方见。”
老地方。
陈烁愣了一下:“哪个老地方?”
“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李薇在旁边说,“她说,如果你还记得,就一定能找到。”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但忽然又停住了。
“我能看一下她的照片吗?”他问,“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王副所长看了李薇一眼,李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瘦,脸色有点苍白。
但那双眼睛,他没认错。
是林小满。
二十一年了,她老了,瘦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安静,倔强,藏着很多话。
陈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是她。”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老地方。
江城有很多老地方。学校门口的煎饼摊,操场后面的小树林,电影院旁边的奶茶店。
但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地方能叫老地方。
那棵老榕树。
那棵在他们学校门口站了几十年,到现在还站着的老榕树。
陈烁开车去了那所高中。学校早就搬走了,原址改成了一个居民小区,但那棵老榕树还在。就在小区门口,枝繁叶茂,气根垂得到处都是。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榕树底下。
二十一年前,他们经常在这儿碰头。放学之后,他来等她,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看到他,就笑着跑过来。
有时候他骑着单车,后座载着她,从这条路骑过去,骑到江边,看夕阳。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榕树底下,听蝉叫,看云飘。
有一次他在这儿给她弹吉他,弹的是那首还没写完的歌。她靠着树,闭着眼睛听,听完说,这首歌好听,以后写完了要第一个唱给我听。
他说好。
后来歌没写完,弦断了,她走了。
陈烁站在榕树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小区的保安在门口坐着,打瞌睡。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边走边聊。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来,差点撞到他,小孩妈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没有林小满,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给派出所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也许她没来。也许她来了,但看到他就走了。也许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靠在榕树上,看着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软,变黄,照在榕树上,照在小区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