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芬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把那句最重的话说出来。

她只是缓缓说道："梁璐，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也别太急。

回头等老高回来，我让他帮你打听打听，看看领养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要是实在不行，你也别硬撑着，别到时候给自己添堵。"

"行。"

梁璐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丝笑，

"那就有劳你们了。"

"你先别急着应承。"

吴慧芬说，"领养这个事儿不是三两天能定下来的。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到底要不要领，领多大的孩子，心里头有没有这个准备。

想明白了，咱们再张罗也不迟。"

"我知道。"

梁璐说，"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心里头有个数。真要做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吴慧芬说着，又给她续了杯茶，"我怕的就是你一时冲动，拍脑袋就决定了。

结果孩子领回来，你又养不动，那才是给孩子和你自己都添堵。"

梁璐端起新续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芬姐，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把日子过得太拧巴了？"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吴慧芬问。

"我就是觉得。"

梁璐说，"我年轻的时候太要强了，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赢。

为了争那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了，等我老了，想明白了，才发现我这辈子好像没一件事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吴慧芬缓缓点头，"我年轻那会儿不也跟你差不多？什么都要争个对错。

可到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争赢了反倒输了；

有些理，讲清楚了反倒把情分讲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梁璐："你现在能想明白这个，不晚。

剩下的日子，你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别再为谁争，别再跟谁赌气，就顺着自己的心走。

你这一辈子，前面大半辈子都给别人活了，这最后一段，留给你自己。"

梁璐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望着杯里的水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吴慧芬看着梁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问了一句憋在肚子里半天的话：

"梁璐，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你当年是真的爱过祁同伟吗？"

梁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爱？芬姐，你说到这个字，我有时候自己都在想，我到底爱没爱过他。"

梁璐摇头，"当年我要嫁给他，图的是争一口气，图的是证明我不是没人要。

我那时候刚被那个男的伤过，孩子也没了，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就想着要找一个比他强一百倍的男人，嫁给他，让他看看，我梁璐不是没人要。"

"后来我们结了婚，头几年他还要仰仗我们家的关系往上爬，还维持着面子。

在外头夫唱妇随，看着和和气气。"

梁璐说着，语气越来越平静，"可关起门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心里头始终压着一股子屈辱，他每次看见我，就想起操场上那一跪，想起那个山沟沟里的司法所，想起他弯下去的那根脊梁骨。

他难受，我也难受。"

"可你那时候，就没想过放手？"吴慧芬问。

"放手？"

梁璐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头满是苦涩，

"怎么放手？我都嫁给他了，我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我能放手？

我要是放手了，那我这十几年算什么？那我岂不是更让人看笑话？

我死撑着，也得把这门亲事撑下去。"

"再说了，"

梁璐又补了一句，"我也放不下面子。

我们梁家在汉东也是有头有脸的。

我要是跟祁同伟离了，外头人会怎么说？会说我梁璐嫁了个没良心的，说我梁家闺女留不住男人。

这个脸，我丢不起。"

吴慧芬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她看着梁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姐妹，这一辈子过得真是拧巴。

明明是个有出身、有学问的女人，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围城，困在里面出不来。

"梁璐，"

吴慧芬缓缓开口，"你说你这辈子遇人不淑，可我看着，倒不全是遇人不淑。

有些时候，是我们自己的性子，把我们自己给困住了。"

梁璐抬眼看她："怎么说？"

"就拿祁同伟这事儿来说。"

吴慧芬说，"你当年要不是赌那一口气，非要嫁给他，非要证明什么，你何至于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