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厚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非常朴实。
“彭局长,我听不惯这句话。”
他直起腰来,说话也放慢了速度。
“人老了之后去世了,家里人为老人准备一口好的棺材,让老人安详地离去,这就是孝心,并不是迷信。就像城里人给老人买好的墓地,好的骨灰盒一样,也是表示一种心意。”
“我们做木匠的,就是要把这份心意做到实处。料子选好之后,榫头打紧了,漆面刷匀了。人家给付了费用,我们就要给对方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东西。”
“如果这样也算作迷信的话,那么城里卖骨灰盒,卖墓地的人不也都是从事迷信活动的了吗?”
他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得很憨厚,还下意识地看了柳大柱一眼。
柳大柱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来。
是那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干部。
他笑了笑,马上捂住嘴低下头去。
刘秀兰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但是彭德明却笑了。
“柳师傅你讲得很对。”
他点了点头之后就看着刘秀兰。
“刘部长,我认为柳师傅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手艺就是手艺,良心就是良心。跟信仰不信仰的,没什么关系。”
刘秀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又记了几个字。
“柳师傅,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学你这门手艺吗?”
柳德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
“少了。”
“年轻人外出打工,觉得这个行业不吉利,又脏又累。我带了几个徒弟,学了半截就走了,说在城里一个月的工资比做半年棺材还多。”
他看了一下旁边的柳大柱。
“就大柱还在跟着干。这个孩子很踏实,肯学,而且很有手艺。”
柳大柱被师傅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柳德厚继续道:
“但是我不害怕。手艺在这里,只要有愿意学的人,我就教。这门手艺已经传承了四代人,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开始一直传到现在,不能在我手里中断。”
“断了之后,我到了地下,没脸见我爹。”
会议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次没有人笑。
刘秀兰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柳德厚。
“柳师傅,请坐。”
柳德厚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额头上面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用袖子擦了擦,但是手还是微微发抖。
刘秀兰转过头来朝彭德明看了一眼。
彭德明微点了点头。
刘秀兰又看了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然后开口道。
“今天的座谈会很有意义。”
她的语气比开始的时候要好很多。
“各乡镇的代表都把自己的情况作了汇报。特别是柳沟村的柳德厚师傅,说得很实在,很透彻。”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看柳德厚。
“手艺就是手艺,良心就是良心。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们在做民间信仰管理工作的时候,并不是要把老百姓的老规矩、老手艺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分清界限,哪些属于正常的工商业活动,哪些又属于封建迷信行为。”
“正常的工艺我们要保护,支持,帮助它传承下去。搞封建迷信的要管,要制止,坚决取缔。”
“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