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小辈,来向您请教的,您做了一辈子木匠活,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我们柳沟村的手艺到底值不值钱。”
柳德厚抬起头来望着钟思远,眼里有几分惊讶。
之前李万兴也来过两次,张口闭口都是政策,规划,合作社那一套,让他觉得十分烦躁。
眼前的这个年轻干部却不一样,这让他很感兴趣。
“值不值钱?”
柳德厚划了根火柴点燃了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艺当然很值钱,我的手艺是爷爷传下来的,爷爷又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以前方圆百里之内,哪家办白事不来柳沟村订制棺材?那时候我们村里有二十多户人家做木工,一年到头都很忙。”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骄傲。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如何呢?殡葬改革,火化率逐年上升,使用棺材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也不愿意学这个手艺,觉得晦气,脏,累。我的手艺恐怕要传不下去了。”
柳德厚的声音越来越低。
钟思远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等柳德厚说完,他才开口。
“德厚叔,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为什么同样的棺材,有人只愿意出五百元,有人却愿意出五千元?”
柳德厚皱起眉头。
显然觉得钟思远问得有些外行。
“那得看料子和做工。柏木的比杉木的贵,老料的比新料的贵,手工雕花的比素面的贵。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同样是柏木老料,手工雕花的棺材,为什么到了攀市能卖三四千,在我们柳沟村就只能卖八九百呢?”
钟思远慢悠悠地问道。
柳德厚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做棺材做了几十年,但是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并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可以卖到几倍的价格。
钟思远见他不说话,就继续说道:
“德厚叔,东西值不值钱,并不是只看材料、做工,还要看卖给谁,怎么卖。柳沟村的棺材在当地出售,卖给一般的农民,他们能出多少钱?最多也就八九百。但是能把东西卖到攀市这样的城市,卖给讲究体面的人家,价钱就不一样了。”
他停顿一下,给柳德厚一些时间来消化刚才所说的话。
“人家重视的是什么?不仅要选好的材料,做工要好,还要有背景,有讲究,有故事。柳沟村的手艺传承了多久?您刚才说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往上推四代人。这就是来源,这就是传说,这就是可以卖出高价的东西。”
柳德厚没有开口,手里拿着旱烟锅子。
钟思远所说的话以前他并没有想过,但是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城里人很在意这些,买什么都要听个故事,讲究个出处。
村里人认为做棺材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但是在外人看来,这个东西还是有些不同的。
钟思远看到柳德厚有些松动。
他没有马上继续往下推,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德厚叔,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在粤东做生意,认识的人很多。他说粤东有一个做殡葬用品生意的老板,只做高端市场,听说我们柳沟村有这门手艺,很感兴趣,想过几天来看看。”
柳德厚听了这话之后就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思远。
“粤东老板?”
“对,粤东地区经济比较发达,有钱人很多,对殡葬用品的要求也很高。我们在那里是有市场的。”
钟思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肯定。
“但是德厚叔,人家来参观的话,我们还是要拿出好东西的。单凭你家的手艺是不能形成一个产业的。如果村里木匠师傅们能团结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的话,这件事情就有可能谈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