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里面请。后半场不大,就几个人,材料不用全带,带你们刚才那份提纲和附页就够了。”
会务人员把门轻轻推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似的。走廊里空调打得不低,可赵刚额头上还是有一层薄汗。他虽然进不了里头那间小会议室,可光站在门外看这阵势,心口也跟着发紧。
秘书把手里那一摞厚材料抽掉大半,只留下刚才汇报用的主稿、问题清单和那两页临时加进去的“运行链条与替位安排”。她动作很快,边理边低声说:“别散,后头问法肯定更细。前面是听,后面就是抠。”
农业口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市场口的人没说话,只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便签上就几行字,都是昨晚临时磨出来的:先问卡点,不先问归谁。先回原号,不先走理由。替位可以补,不许空。
付平走在最前头,手里没拿多少东西,就夹了那份改了四版的提纲。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秒,回头看了眼几个人,声音不高:“别往大了说,也别往满了说。问到哪一步,就答哪一步。今天不是比谁会表态,是看这套东西到底有几层皮,掀开以后里头是不是还站得住。”
秘书轻轻应了一声。
门一关上,外头那点人声就像隔远了。里头确实不大,一张椭圆桌,七八个人,茶杯都不讲究,桌上也没有摆什么架势。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知道,这不是让你来重复汇报的,是要把你刚才说顺的那套话,一句句拽开来看。
中间那位分管专题的领导没绕弯,等几个人坐下后,先把刚才的材料轻轻拍了两下。
“前头那场,算是把面上的东西讲清了。下面这点时间,我们不再问你们做了什么,重点问三件事。第一,这套东西离开新南城,什么能带走,什么带不走。第二,你们现在自己最没底的是哪一段。第三,如果后面真要试着往别处推,第一批人应该先学什么,不该先学什么。”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白一点,我们不是来听经验发的,是来看看这条路现在到底有多宽,坑到底有多深。”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反而都稳了一点。因为问得越实,反倒越好答。最怕的是那种看着客气,实际飘在天上的问法,答着答着就容易把自己也答虚了。
付平点了点头:“那我先说最没底的。”
这话让对面几个人都抬了下眼。
一般这种时候,很多地方都爱先讲优势、讲基础、讲前景,再小心翼翼提一句“也还有挑战”。付平这人偏不。他知道越到这一步,越不能端。
“我们现在最没底的,不是第一条线会不会立刻散,也不是第二条线开不开得出来。”他把提纲放平,手指轻轻压着纸边,“最没底的是,规则开始比人熟得慢。也就是说,前面这些人和村已经被我们带着走了一段,大家都听熟了、看熟了,也开始想帮了。可一熟,就容易顺手往前多走半步。图快、认人、先替别人说一句、先替别人带一下,这些口子都不是恶意出来的,恰恰因为不是恶意,才最难压。”
那位领导点了点头:“你们材料里加的那个认人替代认纸,就是这一类?”
“对。”付平说,“这还只是刚露头的一类。再往后,我估计还会长出两种。一种是内部偷快。桌后的人忙起来,觉得这事差不多,可以先按急需走一下,可以先催回一下,想替别人省时间。另一种是外部认熟。村里的人、市场的人、待命点的人,慢慢互相认熟了,就会生出‘我认识谁,能不能先递一句’的念头。这两类一旦叠起来,纸上的规则还在,实际走的可能就是另一套。”
坐在右手边的一位同志翻着笔记,突然插了一句:“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怕坏人,倒像怕好人太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