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真不是赖账,就是老人手里没有零钱。”
邻居把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没人马上接。事情小,小到只是一块肥皂,钱也不多,可偏偏就是这种小事最难说。说不给,好像太硬;说给,小柜昨天才贴出去的规矩就像刚写上又被擦掉了。
秀芬婶先把话说明:“我不是舍不得那块肥皂。柜子在我这儿,我就得按规矩来。昨天才说现钱现取,今天第一笔就记账,那明天谁来,我咋办?我总不能看谁顺眼就给,看谁不顺眼就不给。”
邻居也觉得为难:“我知道你难。老人也不是那种赖账的人。她儿子去南坡那边帮工了,钱在儿子身上。她就是衣裳要洗,家里肥皂用没了,才让我来问一句。要是不行,我回去说不行。”
“你回去说不行,老人心里也难受。”马婶接话,“人上了年纪,开口求人本来就不容易。为一块肥皂再被挡回去,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刘老三说:“可要是今天给了,明天就不止一块肥皂。今天说儿子没回来,明天说忘带钱,后天说先记着。小柜总共才五十块周转钱,经不起这么记。”
小梅不太赞同:“刘三叔,你话也别那么死。村里人过日子,谁没有一时手头不方便的时候?咱设小柜,不就是为方便吗?方便到门口了,又说一分不能差,也不太像话。”
刘老三马上回:“方便不是糊涂。方便也得有边。你今天帮老人可以,可账咋写?写老人欠两块二?那不就是赊账?不写,那账少了。让秀芬婶自己填?凭啥?”
秀芬婶听到这里,语气更实在:“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你们都说照顾照顾,最后账对不上,人家问起来,还是我说不清。我也想帮人,可我不想背糊涂账。”
付平一直听着。他没有急着说谁对谁错。村里的许多矛盾就是这样,两边都不是坏心。守规矩的人不是冷,求方便的人也不是贪。难的是在这中间找一条能走的路,既不把人心弄冷,也不把账本弄乱。
他问邻居:“老人家里是一直困难,还是今天临时没零钱?”
邻居说:“不能说一直困难。她儿子平常也管家,就是今天人不在。老人自己不管钱,身上没零钱。她也说了,晚上儿子回来就给。”
付平又问:“她儿子今晚能回来?”
“能。晚饭前后就回。”
陈保田听明白了,说:“那这不是长期没钱,是临时钱不在身边。”
郑嫂子说:“临时也分情况。要是今天必须用,确实不好拖。可柜子不能欠,这个也得守住。”
赵满贵家的嫂子小声说:“老人要面子。你们要是把她名字写在账上,回头村里人都知道她拿块肥皂还欠着,她心里更难受。”
这句话让大家又停了一下。账要清,面子也要留。村里人最明白面子这两个字,有时候不是怕穷,是怕穷被人反复说。两块多钱的事,若被人念来念去,比欠二十块还刺心。
王大强说:“不写名字,账不清;写了名字,又怕人难堪。那到底咋办?”
刘老三说:“要我说,就别开这个口。没钱不拿,回去等儿子回来再买。规矩简单,谁都没话说。”
马婶说:“话是简单,可人心不简单。老人衣裳今天要洗,非让她等到晚上,就为守这一条?那小柜也太硬了。”
“不是小柜硬。”刘老三说,“是小柜小。就五十块,五样东西,谁都来讲情,小柜扛不住。”
田有山这时开口:“俺也去说一句。送货也是这样。以前谁喊一句顺路,俺也去不好拒绝。后来乱了,才有顺路本。现在小柜也是,不能又回到谁喊一句就给。可真碰到老人急用,也不能让人寒心。”
小梅说:“那就得有个两边都能过得去的办法。”
付平这才慢慢说:“咱们先把两件事分开。第一,小柜不能赊账。这个不能变。第二,村里有人临时不方便,也不能一句话堵死。小柜管账,人情归人情。账和人情分开,可能就有办法。”
秀芬婶问:“咋分开?”
付平说:“小柜只认现钱现取。谁拿东西,柜子这边必须收到钱。至于老人临时没零钱,如果邻居愿意帮她先付,那是邻里之间临急代付。柜子账上还是清的,不写欠账。等老人儿子回来,再把钱还给代付的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