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按昨天说好的来。谁出主工,谁出帮工,谁干了啥,都记在本子上。活干到哪儿算哪儿,别一上来就急着争快。小渠修得直不直,是一回事;人心能不能照着规矩走,又是另一回事。今天咱两样都得看。”
付平把话说完,田有山先点了头。
他昨天夜里其实没怎么睡踏实。不是怕挖土,也不是怕抬石头。他在地里长大,出力气这种事不算陌生。真正让他翻来覆去想的,是今天一旦大家下了渠边,谁干多谁干少,谁来早谁来晚,谁家地先见水,都会落到他眼前。以前这种事,顶多是几户人家自己嘀咕几句。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是试办,是要记在本子上的。
记在本子上,就不能光靠面子过。
王大强把记工本摊开,说道:“俺也去先念一遍。田有山家两天主工,今天田有山先到。老吴家一天半主工,今天老吴到。李二河家一天主工,今天李二河到。赵满仓家半块地受益,今天他儿子来半天。帮工这边,马婶半天,周嫂子半天,刘老三半天。秀芬婶记工,郑嫂子看大面。有没有漏的?”
“俺也去家说的是半天,下午俺也去还得回去收粉。”马婶赶紧补了一句,“这个可得记清楚,别回头说俺也去干到一半跑了。”
秀芬婶低头记下:“马婶,帮工半天,上午。原因也记上,下午回去收粉。”
刘老三听见这话,马上说道:“那俺也去也说清。俺也去上午来,若是活没干完,俺也去可以多搭一阵,但不能算一天。俺也去家那边笋干还得翻。你们别觉得俺也去斤斤计较,前头说了记明白,俺也去就按明白来。”
郑嫂子看了他一眼:“这不叫斤斤计较。你把话说前头,比后头闷着强。今天就是试这个,谁有啥难处先说,别等干完了再心里不平。”
老吴也跟着说道:“俺也去今天能干一天,但俺也去家地小,后头正式轮水的时候,别因为俺也去今天干了一天,就说俺也去非得排前头。这个也记一句,试工归试工,正式轮水按表。”
田有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反倒略微稳了一点。
前头他最怕大家到了渠边,又开始凭印象、凭关系、凭谁嗓门高去说。现在几个人一开口,虽然碎,但都往明白上走。碎一点不怕,只要不藏着,就能记,就能说。
付平没有催大家动手,而是说道:“今天开工前再加一句。活里遇到调整,先停一下,说清楚再改。比如哪一段塌得比昨天看得重,哪一处需要多垫石头,哪家人手临时顶不上,都不要私下改。小事可以小声说,但要让本子知道。”
“让本子知道。”王大强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这话俺也去爱听。以后谁说自己不知道,咱就翻本子。”
气氛稍微松了一些。
小渠那段塌口其实不长,可塌得巧。上游能接水,下游也有水路,中间偏偏断了一截。前些年大家都凑合,雨水大的时候靠天,干的时候就认命。现在一说要试山药、试芋头,这段渠就成了卡喉咙的地方。
田有山先下去看了看,低声说道:“昨天看着不算太深,今天一清边,才发现底下泥松。光把土垫回去不成,得先铺几块石头。”
老吴也看了一眼:“对,单填土,一过水还得冲。俺也去看,先从这边挖半尺,把松泥清出去,再垫石头,再覆土。”
李二河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活就比昨天估的多了。昨天说一天半两天,俺也去看不一定够。”
刘老三马上抬头:“那这算不算调整?要是活变多,帮工半天够不够?后头多出来的工,怎么算?”
王大强刚要开口,付平先看向田有山:“你先说。你今天是盯渠段的人。”
田有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付平会把话递给他。他顿了顿,才说道:“俺也去觉得,先别急着改总工。今天上午先把塌口清出来,看实际要铺多少石头。要是上午清完发现确实比昨天多,午前就停一下,大家一起说。今天上午照原来记。多出来的活,不让帮工临时硬补。谁能多搭,另记;谁不能多搭,也不算亏欠。”
郑嫂子点点头:“这个说法稳。先看清,再加工。别一看多了,就临时往人身上压。”
秀芬婶把这句话记下来:“上午先清塌口,午前复看。新增工量另议,帮工不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