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周大叔，大伙儿先别在雨里站着了。这脏水退下去之前，咱们就是在这儿吵翻了天，把这嗓子喊哑了，这车它也变不回原样。咱们先把这利害关系和解决的办法，一笔一笔地掰扯清楚，大伙儿看行不行？”

付平的声音在雨水敲击着遮雨棚的嘈杂声中响了起来，不温不火，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安定感。他没有撑伞，那件单薄的夹克上全是一块一块的黄泥印子，头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得去抹一下。在他身后，二虎爹和老金带着几十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水的车夫，极其局促地站在锦绣华庭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而在他们对面，是几十个穿着雨衣、打着雨伞的小区业主。大伙儿群情激愤，手里虽然没拿着什么家伙什，但那质问和埋怨的声音，却比这天上的雷声还要大。

“付市长，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昨天你们办年货大集，我们全家老小去给你们捧场，买了几百块钱的黏豆包和咸菜，我们图的是邻里之间的那点情分！可你们倒好，你们为了保住自个儿地下室的那几口大锅，硬是把你们那边的脏水，全往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排啊！你瞅瞅，你自个儿去下面瞅瞅！那积水都到俺们车轱辘上面了！那水里全是下水道反出来的黑泥和恶臭！俺们这车招谁惹谁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周大叔，是这个小区里的老住户了。他这会儿气得声音直打颤，指着那已经漫到了斜坡上方的黄泥水，脸上的心疼和愤怒是遮都遮不住的。

“就是啊！我那车是上个月刚买的新车，贷款还得还三年呢！这一泡水，发动机和线路全得报废！这损失算谁的？算你们新南城的，还是算我们业主自个儿的？我们支持你们活下去，可你们不能为了自个儿活命，把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家底给淹了啊！这天下没这个道理！”

另一个推着婴儿车、打了把大伞的年轻妈妈也跟着大喊起来，周围的业主们纷纷跟着附和，群情激愤。

这就叫最让人无奈的民生纠纷。

这些住在锦绣华庭小区里的业主，也不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大富大贵之家。他们大多数是这城市里最普通的中产阶层，背着三十年的房贷，每天挤地铁上班，这辆车往往是全家最贵重的资产，甚至是像周大叔这样的滴滴司机、送货司机的全部生活来源。一辆车泡了水，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亚于一场晴天霹雳。

他们昨天展现出来的善良和支持是真实的，可今天面对自家财产受损时的愤怒和心疼，同样是无比真实的。

“周大叔，各位邻居。”

付平没有回避，更没有去找什么“暴雨太大、排水管网年久失修”之类的公家借口。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在了那冰冷的、带着恶臭的黄泥水边上。

“这水，是二虎爹他们用咱们新南城的大水泵抽出来的。因为大雨，主管道堵了，水顺着地势倒灌进了你们的车库。这事儿，不管是因为天灾还是什么客观原因，根子都在我们新南城，这责任，我们不推，我们也推不掉。”

付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愧疚、局促不安的老街坊们。

“二虎爹，老金。你们刚才也听见了，周大叔这车是用来跑滴滴养活全家的，那是人家的命根子。咱们昨天为了保住自个儿的命，确实是无意中伤了邻居们的饭碗。这账，咱们今天得认，得当面算清楚。”

二虎爹在后头红着脸，两只沾满黄泥的手在裤腿上使劲地搓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平时是个暴脾气，可这会儿看着那泡在黄水里、连车顶都快看不见的私家车，他心里头也是愧疚得跟针扎一样。

“付市长，俺们真不是成心的啊。俺们就是急着救厨房，没成想那管子是通着这边的……俺们……俺们没钱赔人家这么贵的车啊。”二虎爹低下了头，声音里透着底层老百姓面对巨额赔偿时的极度恐慌和无力。

这新南城账面上统共就那三万多块钱的现金流水，别说赔几十辆车了，就是其中一辆高档车的发动机修配费，他们也掏不出来。

“我们不要你们赔全款！我们也知道你们不容易，你们要是能赔得起，也不至于住在烂尾楼里了！”

周大叔叹了口气，把头上的雨帽往后扯了扯，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愤怒，多了一种极其无奈的市井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