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念不成了，这学上不了了！人家学校教务处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房产证，没有正式的门牌号，连个租房的居委会备案证明都没有，这叫人户分离，这叫学籍悬空！俺们在这烂尾楼里，算是个啥身份？是个黑户啊！俺家小孙子下个星期一就得被清退回家，这可是五年级啊，马上就要升初中了，这节骨眼上没学上，这不是要了俺们一家的命吗！”

这带着哭腔和极度绝望的抱怨声，在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心里直发紧。没有人大声呵斥，也没有人去反驳，只有一阵接着一阵沉重的叹息。

“二虎爹，你先别着急上火，咱们这不是都在这儿想辙吗。你这大嗓门喊破了天，人家学校的规矩也是铁打的。咱们搬得太急，这手续上的事儿确实没跟上，这不能怪学校，人家也是按政策办事，哪能随便收个连住址都说不清楚的转学生。”

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依然透着理性和沉稳，这是付平在开口。他那通篇没有一句粗话的语调，反倒像是一块吸水的海绵，把周围那种快要爆炸的焦虑情绪给一点点吸收了进去。这大半夜的，刚解决完老工人的欠薪安置，这五十多个孩子的上学问题又像一座大山一样砸了下来。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哪个针眼大的窟窿会漏出能淹死人的水来。

“付市长，俺知道不怪学校，俺更没资格怪政府。可俺这心里就是像被刀子剜一样啊。俺们这帮粗人，这辈子就在泥坑里打滚，吃够了没文化的苦。俺们拼了老命在这新南城里掏下水道、搬砖头，图个啥？不就是图个能多挣点积分，多攒点底气，让娃娃们能在这市中心的好学校里安安稳稳读个书，以后别像俺们一样只会卖死力气吗？现在倒好，这烂尾楼虽然给俺们分了，可这身份不合法，娃娃们连个课桌都混不上。要是这样的话，俺……俺还不如不在咱们这合作社干了，俺带着老婆孩子出去租个高价的地下室，哪怕天天吃咸菜，也得把这学区给凑上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那些同样家里有适龄学童的年轻父母们，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倒苦水，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出奇的一致：如果新南城解决不了孩子的学籍，这刚刚建起来的商业街、刚刚焐热的合作社，他们宁可不要，也得为了孩子各奔东西。

这就叫最底层、最真实的生存底线。在老百姓的账本里，赚多少钱、分多大铺子，那都是后话。孩子的教育，那是天，是命根子。天要是塌了，地上的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一堆废土。

“大伙儿这话可就说得远了啊！啥叫不在合作社干了？这新南城是大家伙儿拿老街的祖宗基业换来的，是付市长给咱们争来的铁饭碗。你们现在遇到点难处就打退堂鼓，就要散伙去外面租高价房。你们走了，这楼下那么多铺子的重活累活谁干？这刚刚立起来的招牌谁来扛？你们这是只顾自个儿的小家，不管咱们这三百户大家庭的死活啊！”

这反驳的声音尖锐得很，透着一股子强烈的维护集体利益的轴劲儿，是那些家里没有小孩子上学的老年街坊们发出的。在他们的算盘里，新南城的稳定压倒一切，这刚刚开始赚钱的买卖，绝对不能因为一小部分人的私人困难就乱了阵脚。

“大妈，您这话就不讲理了吧！啥叫只顾自个儿小家？俺们每天在地下室通宵备菜，在外面搬货，出汗流血的时候俺们说啥了？俺们是为了大局！可现在俺们的孩子没学上了，眼看着就要成半文盲了，俺们当爹妈的能不急吗？合着俺们给你们当免费的劳动力，俺们自个儿的难处就活该自个儿咽下去？”

两边的话越说越僵，火药味儿顺着这冰冷的水泥墙开始往上窜。一边是心急如焚的年轻父母，为了孩子的未来不惜鱼死网破；另一边是刚刚尝到稳定甜头的老年街坊，为了保住集体利益寸步不让。这种内部的撕裂，往往比外部的任何打压都要致命。

付平听着这乱哄哄的争吵，没有去强行压制任何一方。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症结所在了。老百姓之间的矛盾，不是靠道德说教能压得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退让的利益诉求。你得把这乱麻一样的线头找出来，给他们理出一条谁都不吃亏的活路。

“大家伙儿都把声音放低点，这楼板薄，别吵着底下的人歇息。谁也别指责谁，大妈有大妈的理，咱们要保住新南城这个大盘子；二虎爹有二虎爹的苦，孩子的学业耽误不起。这事儿，咱们不吵，咱们算账。苏明，你把那份市教委关于随迁子女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的统筹政策给大家念一念，挑最核心的那条念。”

付平的声音一出，就像是给这锅沸水扬了一勺凉水，大家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苏明推了推眼镜，他那向来严谨的语调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有说服力：“根据市教委最新的统筹入学政策。对于暂无固定合法产权居所，但实际长期居住在本市的群体。如果其所属的大型企业、合作社或者具有一定规模的商业实体，能够出具‘集体用工证明’、‘员工集中住宿担保’，并且该实体在税务和社保系统有良好的纳税、缴费记录。那么，这个实体可以作为‘集体担保方’，向辖区教育局申请一定名额的‘企业员工子女统筹入学指标’。教育局会根据周边的学位空余情况，进行集中分配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