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路灯光一道道地从付平脸上扫过去。

这老街坊的买卖是红火了，可这大半夜拉货卸货的动静，那些还留在老胡同里没搬走的街坊怎么受得了？这不叫共同富裕，这叫把自个儿的红火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苏明，你现在把车掉头。”付平搓了一把脸，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商量的意思，“咱们不去睡觉了。直接去老麻石胡同守着。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凌晨四点的卸货，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付市长，您这腿……”苏明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腿没事。这心要是不踏实，躺在床上也是烙饼。”付平叹了口气，“这基层的矛盾就是这样，你今天看着把这个窟窿补上了，明天那个缝里又得漏风。咱们要是不去现场盯着，明天早上这新南城的大门估计就得被胡同里的大爷大妈给堵了。”

凌晨三点半。

老麻石胡同里安静得能听见野猫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这条胡同紧贴着新南城那个庞大建筑的后背，巷子极窄，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并排开过去两辆小轿车，两边全是那种上了年头的青砖平房。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些嫌弃搬家折腾、或者故土难离的七八十岁的老年人。

付平和苏明把车停在胡同外面的大马路上，裹紧了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胡同。

冷风在巷道里打着旋儿。两人就在新南城那个地下室卸货口的铁大门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台阶，蹲了下来。

刚到四点。

远处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压抑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下半夜，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敲响了闷鼓。

紧接着，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扫进了狭窄的胡同，把两边平房的玻璃窗照得雪亮。

“来了。”苏明压低声音。

一辆、两辆、三辆……足足五辆满载着猪肉、蔬菜、面粉的轻型厢式冷链车，排着队，硬生生地挤进了这条老胡同。

这大车一进来，那动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发动机的怠速声“嗡嗡”作响，车厢制冷机的压缩机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领头的那辆车为了倒进卸货口，司机不断地踩着刹车和油门，那气刹泄气的“哧——哧——”声，在两边高墙的拢音下，简直能把人的心脏给震出来。

“倒！倒！往左打死！哎对对对，停！”

老刘那大嗓门在寂静的胡同里炸响。他跳下车，带着几个屠宰场的伙计，开始“咣当咣当”地往下搬那些装满半扇猪肉的不锈钢大铁筐。铁筐砸在水泥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付平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这动静，别说是觉轻的老年人了，就是个年轻小伙子，也绝对会被从梦里给生生震醒。

果不其然。

这卸货才刚开始了不到十分钟。

“哐当”一声！

旁边一户平房的木门被人极其用力地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厚棉睡衣、披着个军大衣的老头，手里攥着个铝合金的扫把杆，气得浑身直哆嗦地冲了出来。

这老头付平认识，是胡同里有名的齐大爷，今年都快八十了，心脏还安着支架。

“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大半夜的，号丧呢！”

齐大爷两步冲到老刘的车头前面，举起扫把杆“啪”地一下敲在引擎盖上，眼珠子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睡眠不足而劈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