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抱怨了,腰疼的扶着墙,腿酸的找个马扎垫着。今儿晚上这几个小时,谁要是熬不过去,明天一早的铺子门,你就干脆别开,免得把自个儿半辈子的名声砸在里头!”
付平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磕掉了一块漆的保温杯,一边拧着盖子,一边顺着新南城下沉广场的通道往前走。他没穿正装,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走路的姿势因为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显得有些一瘸一拐。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压住全场的气势。没有吹胡子瞪眼,也没有拿当官的架子去压人,他就是用一种极其疲惫但又极其清醒的语调,把底下这群哈欠连天的老街坊们给钉在了原地。
“付市长,俺们真不是想偷懒啊。”二虎爹靠在自个儿那间劳保用品店的卷帘门上,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声音里透着股子实在撑不住的哀求,“这一个月,大伙儿跟着老韩叔锯木头、刷漆、搬东西,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今天好不容易把货全上齐了,就指望着晚上能踏实眯一觉,明儿个好有精神迎接大客流。您这大半夜的把俺们全轰起来,说是要搞啥子‘压力测试’……俺们就是卖个手套卖个咸菜的,又不是去考大学,这测个啥劲嘛!”
“就是啊付市长。俺这几大缸酸菜,刚才俺拿纱布里里外外蒙了三层,生怕落了灰。”王大妈坐在小板凳上,捶着后腰,满脸的不乐意,“俺们做了一辈子的小买卖,啥样的街坊邻居没见过?顾客来了,俺给称,人家给钱,就这么简单个事儿。您非让苏总监弄一帮戴眼镜的大学生来装游客,在俺们摊子前面挑刺儿。这不是没事找事,自个儿给自个儿添堵吗?”
付平停下脚步,没急着反驳。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几百个被连夜召集起来、满脸写着抗拒和不解的老百姓。
“王大妈,二虎爹,还有在场的各位街坊。你们觉得,你们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经验丰富,啥都不怕了,是吧?”
付平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点在加重,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头顶上那盏刚刚安装好、亮得晃眼的复古大吊灯。
“你们以前在南城下水坑,那是熟人社会。来买你酸菜的,是住胡同口的李嫂子;来买你手套的,是隔壁工地上的张大哥。人家嫌你这白菜叶子黄了,你跟人家开两句玩笑,抹个两毛钱的零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甚至人家今天没带钱,拿个本子记个账,明儿也能给你补上。这叫啥?这叫人情买卖,讲究的是个知根知底。”
付平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可明天呢?!明天来这新南城的,是十几万拿着破晓积分、开着小汽车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全城老百姓!他们不认识你王大妈,也不认识你二虎爹!人家是冲着这‘国家级非遗体验区’的招牌来的,是来享受现代商业服务的!”
“人家花钱买你的东西,只要发现有一点不干净,有一句话听得不顺耳,人家不会跟你念街坊情分!人家会直接拿出手机,给你拍个视频发到网上去!人家会在消费评价里给你打个差评!”
付平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二虎爹那劳保店的玻璃橱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二虎爹!你以为在网上挨个差评,就是被人在背地里骂两句那么简单吗?我告诉你!破晓系统的算法是活的!只要你的差评超过三条,你的店铺推荐位就会直接被系统降级!游客在手机上根本就搜不到你的铺子!到时候,别人家的摊子前面排长龙,你这铺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那进货的本钱,你孙子买药的钱,你拿什么去还?!”
这番话,没有用任何高深的经济学理论,全是刀刀见血的“生计账”。老百姓最怕什么?最怕砸了饭碗,最怕兜里的钱打了水漂。
二虎爹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围同样被震住了的街坊,声音开始发虚:“那……那付市长,俺们这不也是没干过这种大买卖嘛。您说,这游客要是真挑刺儿,俺们该咋办?俺这脾气直,万一急眼了……”
“所以才要练!所以今晚才要扒你们一层皮!”
付平转过头,冲着一直站在旁边拿着记录本的苏明招了招手。
“苏明,让你从信托基金后台临时抽调过来的那五十个客服人员进场。告诉他们,别把自个儿当员工,就当自个儿是那种最难伺候、最爱占便宜、脾气最臭的极品游客!挨个摊位去给我试!怎么能把这帮大爷大妈的火气给挑出来,就怎么来!”
苏明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谨地点了点头,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几十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呼啦啦地走进了下沉广场,迅速散开,直奔各个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