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松开,我自己能走。”
付平一只手死死抓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把赵刚往旁边拨,声音一出来就带着劈叉后的沙哑,整条楼道都能听见回声。
“你别老往我这边架,我这肩膀昨天刚换过药,钢板那块还跟着扯。你再一使劲,我这半边膀子今天就得跟门轴似的直接卸下来。站一边去,让我自己下。”
赵刚急得满脑门子汗,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脚底下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付平那条伤腿或者那边锁骨碰散了。
“付哥,不是我非要扶您,是真快到点了。”赵刚压着嗓子,“楼下六点半就开始有人排队,现在一楼那三张主台已经坐满了,门口还有一拨拿着材料等着拆的。苏总监说今天第一天开楼试运行,您最好还是露个面。不然大家心里没底。”
“没底就更得走下去。”付平咬着牙往下挪了一阶,右腿夹板在楼梯边缘蹭出一声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昨晚我自己说的,这楼要活,不是靠几张纸活,是靠这楼里真有人在。今天第一天开门,我要是自己都不下去,底下人再忙,心里也会发虚。”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滑到下巴尖,一滴一滴砸在楼梯台阶上。
疼是真的疼。
从锁骨到膝盖,再到整条后腰,像是每一节骨头都被人拆开重新拧了一遍。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想让人把自己抬下去。
不是装硬。
是这楼今天开门,本来就得先给大家一个最直白的信号。
人还在。
事没散。
这地方不是昨天夜里热一阵就算完了。
一楼门厅里,灯已经全亮了。
昨晚临时拼出来的三张长桌,今天一早就摆成了规规矩矩的三列。左边是新增事实,中间是执行偏差,右边是感受收集。每一张桌前头都贴了大字,连旁边的小纸牌也重新换了新的,字更清楚,边更平整,明显是天亮前又重新描过一遍。
“先拆后进。”
“不会拆,可帮拆。”
“帮拆不代抢。”
“先收不先改。”
昨晚摆出来的时候,这些牌子看着还有点像临时凑的。到了今天早上,配上热水桶、空白表、编号夹子、分流绳和门口那张写着“今天同步页按时更新,请先看原文再问”的大白板,整个门厅居然真有了点像模像样的意思。
最前面那拨人已经不是昨天那种围一团的状态了。
有人排在事实入口,手里捏着回单和截图,眼巴巴等着轮到自己;有人在偏差台前头,拿着原页编号和手写的时间点,一边等一边自己还在低头对;还有几个昨天白天最容易一开口就说“大家都这样”的,这会儿也老老实实站在了感受收集那边,嘴里虽然还念叨着急,但至少没再往前冲。
梁姐坐在入口引导那张小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把一位大娘那一摞乱七八糟的纸重新分成三堆。
“您这两张送货单算事实,先放左边。这个写着‘总觉得不踏实’的,先放右边。至于这个‘我们好几家都慌’,不急着往前放,先看里头有没有能拆开的具体东西。”
大娘站在那儿,嘴里还想顺着说两句,梁姐已经先把话接住了。
“您别怕,我不是不听您说。我先帮您拆,不让您白排这队。咱一件一件来。”
这一句话落下去,大娘本来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点。
不远处,老梁正领着两个昨晚临时补进来的年轻人,对着一摞补件材料一张张核来源、核时间、核节点,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小老头教徒弟。
“先别往‘共性’上靠,先看是不是同一段、同一问题、同一张原页。不是一个口出来的,别先打成一锅。”
许站长则被安排在偏差台旁边,专门负责把“明明看着差不多,其实是两类问题”的东西拆开。
昨晚最热闹的那些人,今天全都有了各自的位置。
忙,但不乱。
这就是付平最想看到的。
他终于挪到最后几阶楼梯的时候,门厅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可跟从前那种一看见他就一股脑围上来不一样,这回大家只是回头看了看,互相让出一条路,嘴里也只小声嘀咕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