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从锦城那种带着点重工业废土风的灰扑扑,慢慢变成了大片大片绿得有些发假、连空气都透着股“无菌”味儿的山水画。
这路修得太好了,柏油黑得发亮,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跟那英国管家的胡子似的,一丝不苟。但越是这样,付平心里那股子反酸的劲儿就越往上涌。
他手里攥着那份红头文件,纸都被手汗给洇湿了。上面的任命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省清水湖生态文旅示范区管委会主任”。
听听,多响亮。
“示范区”,还是省级的,级别上直接给他提了半格,享受正厅级待遇。这要是放在新闻联播里,那就是“组织重用”、“年富力强”。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水晶棺材”。
清水湖是啥地方?那是省里的一块“自留地”,名义上是搞高端文旅,实际上因为处于水源保护核心区,哪怕是在湖边撒泡尿都得写三千字检查。不能搞工业,不能搞农业,甚至连商业开发都被那一条条比裹脚布还长的“环保红线”给捆死了。
“付主任,前面就进区了。”
省委组织部送干部的司机小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付平,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那眼神仿佛在说:哥们儿,走好,这地儿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嗯。”付平把那个齿轮笔筒在手里盘得咔咔响,“小王,这地儿……平时人多吗?”
“人?”小王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付主任,这儿是‘静谧’区。除了省里领导偶尔来疗养,也就是几只白鹭在飞。哪来的人啊?”
付平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高兴超给他争取来的“好去处”。既保住了他的级别,又把他从那帮“泥腿子”和“数字野狗”堆里彻底剥离出来。把他扔到一个鸟不拉屎……哦不,鸟拉屎但不让人拉屎的地方,让他这一身武艺没处使,最后只能在这个精美的笼子里,慢慢把自己给憋死。
车子穿过一个气势恢宏的、大概花了几个亿建的仿古大门,停在了一栋白得刺眼的行政楼前。
这楼,漂亮。全是落地玻璃,前面对着几千亩的浩渺烟波,后背靠着郁郁葱葱的青山。
但就是……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行政楼大厅里那个挂钟“滴答、滴答”走字的声音。
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立领衬衫、头发梳得跟打了蜡似的男人,看着得有五十多了,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疗养院里养出来的、不紧不慢的恬淡笑容。
“欢迎欢迎!付主任履新!我是管委会的副主任,老赵,赵大有。”
付平推开车门,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极其不适应。他习惯了李家湾的烂泥,习惯了科技城的水泥灰。
“赵主任,客气了。”付平握了握手,那手软绵绵的,像是一团发了酵的面团,一点力气都没有。
“王书记(省里的某位领导)特意交代了,付主任是干将,是闯将。来了咱们清水湖,那是给咱们这潭静水注入活力啊!”赵大有笑眯眯的,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来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活力谈不上。”付平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大厅,连个办事群众都没有,“我就是来……看看风景。”
进了办公室,付平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一百多平米,全景落地窗,直面湖景。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角落里还摆着一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功夫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写的全是“宁静致远”、“上善若水”这种让人看了就想睡觉的词儿。
“付主任,条件简陋,您先凑合着。”赵大有给付平倒了杯茶,那动作慢得跟打太极似的,“咱们这儿工作节奏慢,主要是以‘维护’为主。每天就是巡巡湖,看看鸟,写写报告。不累。”
“维护?”付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美得像假的一样的湖水,“赵主任,这儿……真的什么都不让干?”
“也不是不让干。”赵大有喝了口茶,“但是呢,每一棵树,每一滴水,那都是有编号的。您想动一铲子土,那得报省环保厅、水利厅、林业局……大概八个部门审批。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所以嘛……”
赵大有摊了摊手,“大家都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好这片水,就是最大的政绩。”
付平听明白了。
这就是个死局。
在这里,不做事就是最大的做事。你想搞建设?那是破坏生态。你想搞产业?那是违规经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个豪华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