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蹲在还没铺完地胶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个把手都被捏变形了的红牛罐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对面那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人叫吴所谓,是市文旅集团派来的所谓“艺术总监”,也是那五十万“扶持资金”附带的“肉身监工”。
吴总监正拿着一把折扇——这天儿又不热,他单纯就是为了起范儿——对着墙上那行刚刷上去的血红大字坦白从宽指指点点,一脸的便秘表情。
“赵经理,还有那个……付市长,”吴总监用扇骨敲了敲墙面,发出“笃笃”的空响,“这个色调,是不是太阴间了?咱们是‘示范基地’,是窗口单位,得阳光,得向上。你这红油漆刷得跟案发现场似的,还要搞什么‘沉浸式’,这要是把那些退休的老干部、或者来视察的领导给吓出个好歹来,这责任谁担?”
赵刚求助似的看向付平。付平正坐在旁边的一个道具箱子上——那是用来装“赃款”的铁皮箱子,手里拿着个刚从老韩头那顺来的螺丝刀,正在给一个松了腿的椅子拧螺丝。
“吴总监,”付平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阴间?这就对了。贪官的心里要是阳光明媚,那还要纪委干啥?咱们这是写实主义。您看过那个……那个《人民的名义》没?人家那别墅里藏钱的墙,难道还要刷成粉红色的?”
“那不一样!”吴总监急了,折扇一收,“那是电视剧,咱们这是体验馆!体验!要给人一种……一种如沐春风的教育感!你搞得这么压抑,谁还来受教育?都吓跑了!”
“受教育本来就是个痛苦的过程。”付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走到吴总监面前,两人中间就隔着那股子没散干净的霉味儿,“吴总监,您是搞艺术的,您应该懂。那种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听报告的教育,那是催眠。只有让人后背发凉、冷汗直流、晚上做噩梦都梦见被‘双规’的教育,那才叫入脑入心。”
付平指了指周围那昏暗的灯光,还有那些特意保留下来的裸露钢筋,“咱们要做的,不是那种挂几张展板、放个宣传片的‘样板间’。咱们要做的是——‘灵魂的审判庭’。这色调要是暖了,那这审判还严肃吗?那不成了茶话会了?”
吴总监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词儿。毕竟“入脑入心”这四个字,那是文件里的金科玉律,谁敢说不对?但他还是不甘心,指着剧本大纲:“那这个剧情……《谁是卧底》?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娱乐化了?还有这个角色设定,‘两面人’?‘保护伞’?这……这会不会让人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联想?”付平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吴总监,您多虑了。咱们这是‘艺术加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老百姓看戏,那是看个热闹;党员干部看戏,那是看个门道。只要心里没鬼,联想什么?除非……”
付平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除非吴总监觉得,咱们锦城的干部队伍里,真有那样的人?”
“没有!绝对没有!”吴总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那个装赃款的箱子,“我就是……就是提个建议。既然付市长坚持,那就……先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审片的时候过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放心。”付平拍了拍吴总监的肩膀,力道稍微有点大,拍得吴总监龇牙咧嘴,“只要您不给咱们穿小鞋,这片子,绝对过。”
送走了这位“太监监军”,赵刚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付市,您这嘴是开过光吧?这种话您都敢说?万一他回去告状……”
“告状?他不敢。”付平重新坐回那个箱子上,点了根烟,“这种人,也就是个传声筒。他背后的主子——不管是孙连城还是那个张书记,现在都在观望。他们想看我怎么把这出‘正能量’的戏演砸,或者演成个四不像。咱们要是真怂了,搞个不痛不痒的宣传片,那才是真砸了。”
“那……咱们真按那个剧本演?”赵刚看着手里那份改了十八稿的《谁是卧底》,手有点抖,“这里面的台词……‘我为党国……哦不,我为集体流过血,我为事业立过功,我也就拿了点辛苦费’……这特么不是那个谁的口头禅吗?这也太……太写实了吧?”
“写实才有人看。”付平吐了口烟圈,“去,把那个‘大老虎’的演员给我找来。要那种看着慈眉善目、一肚子坏水、笑起来让人想把他牙给拔了的那种。”
“这……上哪找去?咱们这都是群众演员,不是北影厂。”
“也是。”付平想了想,“那就找刘大胖。让他演那个……那个负责干脏活的打手。本色出演。至于大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