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鬼市”的火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赛博朋克”大戏,那么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这场大戏演到高潮时,后台的厕所突然炸了。
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赵刚现在的职位虽然名义上是“锦城工业记忆博物馆项目总负责人”,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首席掏粪官”。
早晨六点,工人新村。空气里没有了那种迷幻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直冲天灵盖的阿摩尼亚味儿。
“付市,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赵刚站在公厕门口,脚上套着两个蓝色的塑料袋,手里拎着把皮搋子,脸上的表情比这厕所里的味道还复杂,“昨天晚上,咱们这儿的日均人流量突破了五千。五千人啊!不管是来吃馄饨的、买旧书的,还是单纯来凑热闹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生理需求——撒尿。”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建于上世纪80年代、原本只服务于几百个老工人的旱厕改造版公厕:“就这排污系统,那是给‘自己人’用的。现在好了,几千个外来的膀胱一起发力,这下水道直接‘脑溢血’了。昨晚刘大胖带着俩兄弟掏了一宿,差点没把自己熏过去。”
付平站在离厕所十米远的上风口,手里拿着个油条,却怎么也下不去嘴。
这就是现实的荒诞。
你在ppt里规划了宏伟的蓝图,你在直播间里讲了感人的故事,你甚至搞定了资本的围剿。但最后,把你绊倒的,可能不是什么商业大鳄,而是一坨堵在下水道里的……那啥。
“这叫‘基础设施的报复’。”
付平把油条扔给路边那条看起来也很忧郁的黄狗,“流量这东西,就像洪水。你光想着把水引进来灌溉庄稼,却忘了修泄洪道。现在好了,水漫金山,淹的不是别的,是咱们的‘脸面’。”
旁边,张大爷推着轮椅过来了,脸色铁青。
“付市长,不是老头子我多事。昨晚这味儿,熏得我家那窗户都不敢开。还有,那帮半夜不睡觉的小年轻,拿着手机在你家窗户底下‘老铁666’,这谁受得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开发商来拆,我们自己就把这儿拆了!”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鬼市”火了,但也把原本属于这里的宁静给毁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士绅化”冲突的前奏——原住民与外来消费者的生态位挤压。
付平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比对付许文远还要难。对付敌人,你可以用狠招;对付人民内部矛盾,你只能当孙子。
“赵刚,别抱怨了。”付平叹了口气,“联系三建的孙经理,让他先别管博物馆的主体了,先把这几条下水道给我通了!扩容!还有,去租几个移动厕所,摆在路口。钱从我那个经费里出。”
“可是付市……孙经理那边说,那个‘分期拨付’的钱又卡壳了。他说没见到现钱,连个螺丝母都不给拧。”
“又卡了?”付平眯起眼睛。
“嗯。说是财政局那边换了个‘审核专员’,非要咱们提供每一笔‘文创收入’的详细流水,说是要‘收支两条线’,怕咱们搞小金库。”
付平冷笑一声。
“老钱这个老滑头,看来是被人‘敲打’了。不敢明着卡,开始玩‘技术性暂停’了。”
就在赵刚为了厕所焦头烂额的时候,指挥部来了一位“贵客”。
这人叫吴有得,名片上印着一堆头衔:什么“亚太文旅产业架构师”、什么“城市ip孵化专家”、什么“金眼文化传播有限公司ceo”。
他穿得那是相当考究,意式西装,口袋巾折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但他那一开口,那股子掩盖不住的“江湖骗子”味儿就飘出来了。
“哎呀,付市长!久仰久仰!您这‘工人新村’的项目,那是目前的‘顶流’啊!那个‘废土风’,那个‘沉浸式体验’,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操盘!”
吴有得坐在那张瘸腿的办公桌前,却硬是坐出了在纳斯达克敲钟的气势,“不过嘛……恕我直,现在这盘子,还是有点‘土’。太野生了,缺乏‘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