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觉得让张大爷接受“生锈是美”已经是人类认知的极限挑战,那你显然低估了物种多样性的丰富程度。
距离招商大会还有十天。
这天上午,两辆大巴车吭哧吭哧地开进了工人新村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车门一开,那种场面,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往一锅炖了五十年的老卤汤里,突然倒进了一吨彩虹糖和跳跳糖。
先下来的是职业技术学院的,这帮孩子还好,穿着蓝色的实训服,虽然发型有点非主流,但这身“皮”至少能让张大爷他们产生一种“这是正规军预备役”的错觉。
紧接着,美院的学生下来了。
好家伙。
有染着“奶奶灰”头发扎着脏辫的,有穿着汉服裙子底下蹬着马丁靴的,还有个哥们儿直接穿了身看起来像宇航服又像防化服的银色连体衣,脸上还戴着个电焊面罩——虽然他手里拿的是个画板。
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的张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地上了。
“赵啊,”张大爷拽过身边的赵刚,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迷茫,“这是。。。。。马戏团来慰问演出了?那是个啥?外星人?”
赵刚咽了口唾沫,强行解释:“大爷,那是。。。。。那是搞艺术的。那个银色的衣服,叫。。。。。叫‘未来主义’。”
“未来?”张大爷捡起烟袋,狠狠嘬了一口,“未来要是都穿成这样,那我还是留在过去吧。”
这就是付平所谓的“摇人”。
一边是讲究“咱们工人有力量”、信奉“一颗螺丝钉”精神的“老列宁”格勒保卫者;一边是满嘴“解构主义”、“赛博朋克”、“yyds”的00后“后浪”。
这两拨人凑在一个车间里,那化学反应,比把钠扔进水里还炸裂。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硬核工业风”变成了“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付平也没搞什么开幕式,直接把任务拍在桌子上:“五百个,十天。必须是精品,必须有设计感,还必须结实。完不成,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完成了,奖学金、实习证明、还有那几锅红烧肉,管够。”
然后,修罗场开始了。
那个“银色宇航员”小哥,叫阿ken(张大爷坚持叫他“阿坑”),是美院雕塑系的才子。他指着一堆废弃的曲轴,跟负责焊接的老刘比划:“大叔,我要那种。。。。。那种‘破碎感’,懂吗?就是好像这个机器虽然死了,但它的灵魂还在尖叫的感觉!”
老刘拿着焊枪,一脸懵逼:“尖叫?机器咋尖叫?漏气了?”
“不是物理的漏气!是精神的!我要你把它焊歪一点,最好有一种想要挣脱地心引力的姿态!”
老刘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事儿,又看了看阿ken,最后看向赵刚:“赵领导,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那啥?曲轴焊歪了那不就报废了吗?这玩意儿转起来能把发动机缸体给捣烂了!”
赵刚在中间当翻译官,急得满头大汗:“刘叔,不用转!!!这就是个摆件!!!你就按他说的,稍微。。。。。稍微那个啥一点。”
“哪个啥?”
“就是。。。。。不正经一点。”
老刘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好好的东西,非得往残废了整。”
虽然嘴上说着造孽,但老刘的手艺那是真没得说。焊枪一滋,火花四溅。那个原本笔直的曲轴,硬是被他用一种极其反人类的角度焊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姿态。
阿ken一看,眼睛亮了,一拍大腿:“牛b格拉斯!yyds!这就是我要的‘工业的哀鸣’!大叔,您这手艺,绝绝子!”
老刘虽然听不懂什么叫“绝绝子”,但看这小伙子兴奋那样,心里居然也有一丝莫名的成就感。他擦了擦汗,嘟囔了一句:“这就叫美了?我看像是在这就叫废铁成了精。”
类似的场景在车间的每个角落上演。
职院的学生负责给大爷们打下手,磨光、除锈、攻丝;美院的学生负责“脑洞大开”,在零件上画画、搞拼贴、甚至缠上霓虹灯带。
而大爷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