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这种带着点理想主义色彩的“高光时刻”,保质期通常比赵刚桌上那袋开了口的薯片还要短。
那盏在大雨里亮起的昏黄灯泡,确实挺感人,挺有电影质感,属于那种截图发朋友圈能骗几十个赞的水平。但等雨停了,天亮了,你会发现,那灯泡底下照着的不是什么“诗和远方”,而是一地烂泥,以及一台因为没钱加油而趴窝的挖掘机。
距离“大食堂聚餐”事件过去才十天。
这十天里,锦城的天气跟便秘似的,阴不阴阳不阳。工人新村那片工地上,原本热火朝天的号子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尴尬的死寂。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弃的钢筋堆里钻来钻去,那是真的把这儿当成“工业风主题乐园”了。
赵刚蹲在指挥部的简易板房门口,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眼神涣散。他那个阿迪达斯的小白鞋,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做旧款”,沾满了那种怎么刷都刷不掉的机油和泥浆混合物。
“付市,咱是不是被‘套牢’了?”
赵刚吐掉狗尾巴草,一脸的苦大仇深,“这哪是改造啊,这简直就是‘烂尾楼’体验服。老钱那边,说是‘分期拨付’,结果第一期款子拨下来,还不够给‘市三建’(锦城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塞牙缝的。现在好了,三建那个孙经理,见我就跟见瘟神似的,昨天直接把电闸给拉了,说是‘检修线路’,检修个屁,就是逼宫!”
李总监在旁边补刀:“而且张大爷那边也快压不住了。老头儿天天在村口望眼欲穿,问博物馆啥时候能好。我都不敢跟他对眼神,感觉自己像个骗感情的渣男。”
付平坐在里面那张唯一的办公桌上,手里翻着一堆催款单。
这就是高兴超的高明之处。
他不明着拦你,甚至还在会上表扬你“有想法”、“有魄力”。但他给你脖子上套根绳,这绳子叫“资金审批流程”。他不用使劲勒,只需要在你跑得正欢的时候,轻轻一拽,你就能摔个狗吃屎。
“三建那个孙胖子呢?”付平合上单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隔壁斗地主呢。”赵刚努努嘴,“人家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现钱不开工。这也是个老油条,知道咱们这是‘政治工程’,不敢拖太久,但他就是敢赌咱们不敢让他走人,因为换个队伍进场,手续更麻烦。”
这就是基层的生态。
没有那么多大义凛然,大家都是在泥坑里打滚求食。孙经理也没错,他也得给底下的工人发工资。错的是这个操蛋的机制,是你明明想跑马拉松,却有人往你鞋里倒沙子。
付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会会这位孙经理。”
隔壁工棚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满脸横肉、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把腿翘在桌子上,手里甩着几张扑克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对二!要不要?不要?那我走了啊!给钱给钱!”
看到付平进来,孙经理也没急着收腿,只是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子,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付市长。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咱们这狗窝视察工作?”
付平也没客气,拉过把破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孙经理一愣。
“孙经理,牌运不错啊。”付平吐了口烟,“听说最近工地上‘检修’挺频繁?这变压器是纸糊的吗?三天两头坏?”
“嗨,付市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孙经理把牌一扔,开始大倒苦水,“咱们这是老设备,那是真的老化了。再说了,要想设备转,那得烧油,得吃电。现在财务那边账上比我的脸都干净,我是想修也没钱买零件啊。”
“少跟我扯淡。”付平弹了弹烟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老钱拨的那五百万启动资金,前天刚到账。怎么?五百万买个零件不够?你是要给挖掘机镶金牙吗?”
孙经理脸色一变,腿放下来了。
“付市长,您这是明知故问。那五百万,还了之前欠的材料款,再给工人们发点生活费,还能剩几个子儿?咱们三建也是国企,也要吃饭。您这‘情怀’工程,我们是支持的,但您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搞情怀吧?”
这话说得,虽然无赖,但在理。
这就是现实的引力。在水泥和钢筋面前,情怀一文不值。
付平盯着孙经理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孙经理,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也得知道我的难处。市里现在就这个政策,‘分期拨付’,这就是个紧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