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的阳光,照在农业局……哦不,现在应该叫“锦城特战指挥部”的三楼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且不合时宜。
赵刚现在的状态,用个网路热词形容,那就是“cpu干烧了”。
桌子上那一堆关于《城市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旧城改造消防规范》的文件,堆得跟坟头似的。赵刚顶着那个比昨晚还黑的黑眼圈,手里攥着半个凉透了的韭菜盒子,眼神呆滞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在看天书。
“付市,这活儿……真不是碳基生物能干的。”
赵刚把韭菜盒子一扔,那是真的emo了,“以前搞农业,哪怕是跟老李头扯皮,那也是跟活物打交道。现在这……这一堆混凝土、钢筋、容积率、红线……这特么是另外一种语体系啊!我感觉我现在就像是个拿着法杖的法师,突然被扔进了高达的驾驶舱,除了瞎按按钮,啥也不会。”
李总监在旁边补刀:“而且这高达还是个报废的,一动就掉零件。”
确实。
从“卖番茄”到“拆房子”,这跨度大得不仅容易扯着蛋,还容易把胯骨轴子给撅折了。农业局这帮小年轻,搞搞直播带货、写写文案那是降维打击,但真要面对“工人新村”那错综复杂的产权关系和比蜘蛛网还乱的利益纠葛,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付平正蹲在地上,在一张巨大的、发黄的工人新村手绘地图上画圈。他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嘟囔:
“谁让你去研究混凝土了?赵刚,你脑子别轴。咱们不是建筑公司,咱们是——”
付平顿了顿,想找个精准的词儿,最后吐出两个字:“——巫师。”
“哈?”赵刚和李总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领导是不是疯了”的疑问。
“招魂的巫师。”
付平站起来,把那张地图往墙上一拍,“工人新村现在的死结在哪?不在钱(虽然也缺),不在地,在于‘气’。那地方的人,心气儿死了。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弃的垃圾,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阑尾。你跟一堆‘死灰’谈未来,谈梦想,那是扯淡。你得先把那股子心气儿给招回来。”
“那……怎么招?”赵刚弱弱地问,“跳大神?”
“跳你个大头鬼。”付平白了他一眼,“去,把咱们之前卖菜赚的那点利润……哦不对,是‘引导基金’的一期分红,给我提出来。别全提,留点买棺材本(划掉),留点备用。咱们去买点‘法器’。”
“啥法器?”
“老照片、旧档案、当年的劳动模范奖章、还有……那个倒闭了十年的锦城第一机械厂的厂志。”
付平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咱们不跟他们谈拆迁补偿,咱们去跟他们谈——‘情怀’。”
要去工人新村,光靠情怀是不够的,还得有点“投名状”。
付平带着赵刚,先去了趟市档案馆。这地方冷清得像个太平间,管理员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上的美女直播,看见有人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大爷,查个档。”付平也没摆副市长的架子,递过去一根烟,“锦城一机厂,90年代以前的所有资料。”
大爷瞥了一眼烟,中华,行,懂事。
“一机厂?”大爷慢悠悠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腰,“那可是老皇历了。档案都在地下室吃灰呢,估计都发霉了。你们查那玩意儿干啥?考古啊?”
“对,就是考古。”付平笑了笑,“挖点宝贝。”
地下室的味道,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本放了一百年的书,被水泡了,又晒干,再撒上一把灰。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被遗忘的味道。
在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付平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那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档案,上面用毛笔写着“1985年生产记录”、“1988年技术革新奖名单”、“1992年职工大病互助金明细”……
付平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泛黄的纸张上,钢笔字迹依然刚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