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南丰县连绵的山峦，让远处的橘海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几辆印有“江汉省电视台”、“江汉日报”字样的白色采访车，就像几艘悄然抵达的白色战舰，带着一种专业而冷静的气场，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县城。

它们带来的，不是南丰县干部们彻夜难眠、反复排练如何应对的挑剔镜头和尖锐问责。而是一整套在付平那个颠覆性的“剧本”框架下，经过媒体精英们连夜头脑风暴、细化完善的、专业且充满人文关怀的报道方案。

县委宣传部长老刘，天不亮就守在了县委大院门口，眼圈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微微发红。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灾难性的采访场面。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演练了无数遍如何“巧妙”地引导记者“客观看待问题”，如何在镜头前“既承认不足又强调困难”。然而，当省台新闻中心副主任的车门打开，那位在省内新闻界以“铁面”著称、据说能把地市级领导问到当场下不来台的副主任，一下车就紧紧握住他的手时，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老-刘所有准备好的“太极推手”，都憋回了肚子里。

“刘部长，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副主任的眼神，异常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新闻人的兴奋，“我们是来和你们并肩作战，一起讲好一个南丰逆风翻盘的故事的。”

那一刻，老刘愣住了。他准备好迎接一场狂风暴雨，对方却递来了一把伞。他突然意识到，付平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在他听来如同“引火烧身”的疯话，可能并不是什么冒险的赌博，而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更高明的策略。

一场名为“甜蜜”的舆论风暴，就在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合作的氛围中，于南丰县这片浸透了泪水与汗水的泥泞土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省电视台的王牌记者王小倩团队，再次找到了那个已经成为全国新闻人物的果农，老张。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反复播放老张含泪砍树的那个悲情瞬间。他们扛着摄像机，像几个放学回家探望长辈的晚辈一样，陪着老张，走进了他那间已经有些破败、堂屋墙壁上还留着雨水浸泡过的深色水痕的老屋。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但被老张的妻子，用最原始的扫帚和抹布，收拾得一尘不染，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镜头，耐心地，近乎于爱抚般地，对准了墙上那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卷曲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老张的爷爷，一个皮肤黝黑、筋骨强健、几乎可以说是精瘦的汉子。他赤着脚，脚踝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土，用一根被汗水和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扁担，扛着两担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地上的橘子，正走在去往几十里外集镇的山路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磨砺过的、坚毅而又朴实的笑容。

王小倩蹲下身，将话筒轻轻递过去，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问：“大爷，这是您爷爷？”

老张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相框的边缘，那动作，仿佛在触碰一段神圣的历史。他点了点头：“是哩，我爷爷，就靠这担橘子，一担一担地挑出去，把我爹给养大的。那时候路不好走，天不亮就出门，走到天黑才到县城。”

镜头，又缓缓地，从照片，移到了老张那双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也洗不掉的黑泥的手上。这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显得有些变形。但这双手，却能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通过轻轻一捏、一掂，就精准地判断出挂在几十米高的树梢上的那一颗橘子，它的甜度最高、水分最足。

摄像师将镜头拉近，给了一个特写，画面中呈现出一双饱经风霜的手。这双手的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手掌上还有许多老茧，但此刻，它们却显得无比温柔。这双手轻轻地捧起一颗刚刚摘下的柑橘，柑橘的表皮呈现出金黄的色泽，仿佛被阳光亲吻过一般，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