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付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是打给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高级工程师,张贺鹏。电话接通时,那头有些嘈杂。
“喂,张工吗?我是付平。”付平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付……付处长?”张贺鹏显然有些意外,一个省管干部直接打电话给他这个技术人员,不合规矩。“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张工,晚上有空吗?我这儿刚弄了点信阳毛尖,想请您过来坐坐,喝杯茶。有些技术上的事,我这个门外汉实在是云里雾里,想当面向您请教请教。”
张贺鹏在那头犹豫了。去一个处长的宿舍“喝茶”,这算怎么回事?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地应下:“行,那我……晚点过去看看。”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马局长饭局上认识的农资销售商,周万里。这人五十出头,在安平县跑农资跑了三十年,从国营供销社时代一直干到现在的化肥代理,县里哪个村的地是什么土质,哪个村的“大包户”有什么背景,他都一清二楚。他就是安平农业的“活地图”。
付平的语气瞬间变得热络江湖:“张哥!忙不忙?晚上过来我宿舍喝两杯,我这儿藏了瓶好酒,顺便跟我唠唠市场上的嗑。”
“哟!付处长还看得起我老周?”周万里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草莽气,“行啊!你等着,我马上到!”
一个代表官方技术,一个代表民间市场。付平要做的,就是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点燃一堆火,让这两种看似绝缘的材料,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晚上七点,张贺鹏拘谨地敲开了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像是来汇报工作的。紧随其后的是周万里,他穿着一件夹克,满身烟火气,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卤猪头肉,大咧咧地喊道:“付处长,光喝酒没菜可不行!”
付平的宿舍里,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没有酒,只有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能让牛喝醉的浓茶。一盘花生米,一盘周万里带来的猪头肉。
“张工,周哥,坐。”付平给两人倒上茶,“今天不是处长和老板,就是一个想搞明白事情的学生,和两位老师。”
张贺鹏显然不适应这种场面,身体坐得笔直。周万里则不然,他自来熟地盘腿坐下,掏出烟盒,给张贺鹏递了一根,张贺鹏摆手拒绝了。他又递给付平,付平接过,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付处长,您想了解什么,直接问。”张贺鹏率先开口,试图把场面拉回到工作的轨道上。
“好,”付平直入主题,“张工,我就问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安平县,玉米的平均亩产,到底是多少?”
张贺鹏似乎早有准备,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本打印整齐的报告,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宣读文件的语调说:“付处长,根据我们站去年在全县十八个示范点的跟踪数据,推广的最新品种‘安农3号’,实验亩产最高可达三千二百斤。综合全县各种土地情况,官方公布的上年平均亩产是两千三百五十斤。”
他说完,合上报告,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
没等付平说话,一旁的周万里“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花生皮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开了腔:“张工,你那是‘领导数据’,是糊在墙上给上面看的。我给你报个‘百姓数据’。”
他伸出两根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除了你们那几块天天有人伺候的样板田,老百姓自己种,风调雨顺,老天爷赏脸,一亩地能收到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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