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省组织部大楼的中央空调,像一头勤勤恳懇但年事已高的老牛,哼哧哼哧地吐着冷气,却总也压不住盛夏午后从窗外渗进来的那股子燥热。就像这份刚刚打印出来,墨迹还带着温度的《关于〈江州省激励干部担当作为新时期指导意见〉施行一周年成效评估报告》。报告本身是冰冷的a4纸,但上面的数字,却像一把火,点燃了组织部三楼会议室里略显沉闷的空气。
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过去一年里,通过“新政”渠道,被提拔、重用,或进入关键岗位后备名单的干部总数。这个数字后面,连接着三百多个家庭的命运起伏,更连接着全省数以万计基层干部的观望与期待。数据图表被投影在幕布上,那根陡然上扬的红色曲线,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在座每一位部务会成员的眼睛里。
王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会议桌上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没看报告,报告里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他看的是在座同僚们的脸,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像一幅官场浮世绘。有欣喜的,有审慎的,也有几张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明的情绪,或许是疑虑,或许是别的什么。
“同志们都看完了吧?”王部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瞬间让水面上的涟漪安静下来。“数据是喜人的,基层反响是热烈的。可以说,我们这一年的探索,路子走对了,也走稳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分管干部监督的副部长,“但是,这还不够。成果这种东西,你不把它敲实了,不把它放大,它就只是一份躺在档案柜里的报告。风一吹,就散了。过两年,人走茶凉,又回到老路上去。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是为了看一根漂亮的曲线图。”
分管老干部工作的刘副部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王部长,您的意思我明白。成果确实来之不菲。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江州省这个《指导意见》,本来就在全国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争议。现在是不是应该稍微低调一些,先把成果‘捂一捂’,等时机更成熟,再做宣传也不迟。免得树大招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枪打出头鸟,这是官场里颠扑不破的真理。改革,尤其是触动人事制度的改革,更是走在钢丝上。
王部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老刘,你这话,放在五年前,我举双手赞成。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食指在空中用力一点,“我们现在不是要不要搞宣传的问题,而是要思考,怎么把这个宣传,搞成一个能载入江州省历史的事件!我们要把这股气,这股劲,彻底固化下来,形成一种新的zz生态,一种新的用人导向。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江州,想干事、能干事的人,到底有没有春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牛般的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王部长环视一圈,语气斩钉截铁:“我的意见是,召开一次全省优秀年轻干部座谈会。把这一年来,在新政下脱颖而出的代表,都请过来。规格要高,场面要大,要让全省都看到我们的决心。”
他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埋头记录的付平身上。付平今天只是列席会议,像个速记员。
“付平同志。”
付平猛地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这次座谈会,你来牵头,担任筹备组的总负责人。”王部长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枚盖了章的军令。
付平领命后的第三天,一份“高标准”的会议方案摆在了王部长的办公桌上。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建议邀请省委书记出席并作重要讲话。
这个建议,在组织部内部已经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部里几位处长找到付平,话说得很委婉。
“付处,你这个想法很大胆,非常好。但是……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一个部门内部的座谈会,请到省委书记,这在咱们省里,好像还没有先例吧?万一……万一书记没时间,或者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往下调整,就很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