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在干部一处副处长(主持工作)的位子上坐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除了最初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便被机关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所吞噬。他没有急于烧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着处里的业务流程,也揣摩着每一个同事的行举止。他知道,在省委组织部这样的核心部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但观察不等于无所作为。在初步摸清了干部一处的基本运作模式和存在的一些效率不高、作风拖沓等问题后,付平决定,是时候吹响第一声号角了。
上任后的第三天下午,干部一处例行的处务会在那间略显陈旧的小会议室里召开。长方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窗帘拉着一半,挡住了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也让会议室内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凝重。
付平坐在会议桌上首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以“主持人”的身份坐在这里。他的左手边是副处长赵光明,右手边是老资格科长老李,再往下,是处里的其他几位科员,有老油条,也有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但多数人的表情都有些漫不经心,仿佛这只是一场例行公事、走过场的会议。
会议开始,付平先是简单总结了一下前几天的工作,肯定了大家在各自岗位上的付出,语气温和而客气。然后,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同志们,我来干部一处时间不长,还在熟悉情况的阶段。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和了解,我个人感觉,我们处里在一些工作流程和效率方面,似乎还有一些可以提升和改进的空间。”付平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比如,我们的干部档案管理,目前还主要依赖纸质档案,查阅起来费时费力,也容易出错。如果能逐步推行电子化管理,建立一个全省统一的干部信息数据库,不仅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也能为领导决策提供更及时、更准确的数据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比如,我们在干部选拔任用的流程上,是不是可以考虑进一步增加透明度,引入更科学的评估机制,让选人用人更加公开、公平、公正?还有,我们与市县两级组织部门的日常工作联动,似乎也存在一些信息不对称、沟通不顺畅的问题,这方面是不是也可以探索一些新的工作方法,加强统筹协调,形成工作合力?”
付平一口气提出了三个方面的改革思路,每一个都直指当前干部一处工作中存在的一些弊病。他并没有用激烈的辞,而是以一种商讨的、提出初步设想的语气在说,但内容却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份虚假的和谐。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几个年轻的干事低着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录着,不敢轻易抬头。老李科长依旧闭目养神,仿佛神游天外,对付平的话充耳不闻。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坐在付平左手边的赵光明。
赵光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呷了一小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付处长啊,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大家伙儿都理解,也佩服您这股子想干事、敢干事的劲头。”
他先是给付平戴了顶高帽子,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啊,付处长,有些事情,恐怕不像您在基层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干部一处的工作,那可不是修条路、盖栋房那么直观,这里面的每一项工作,那都是有章法、有规矩的,都是咱们部里历任老领导们,根据多少年的工作经验,一点一点总结、完善下来的,可以说是咱们的‘祖宗之法’,轻易可是动不得啊!”
赵光明说到“祖宗之法”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的发打着节拍,也像是在无形中给付平施加压力。“您刚才说的那些,比如档案电子化,听起来是挺好,挺时髦。可您想过没有,全省那么多干部,档案堆起来比山都高,要把这些都录入电脑,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还有数据安全问题,万一泄露了怎么办?这责任谁来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