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明这人,办事向来透着股学院派的严谨和那么点儿理想主义的光辉。他和他那帮平均年龄估计也就二十出头的团队成员,为了这个“故地重游体验团”,没少跑细了腿,磨薄了嘴皮子。电话打出去,微信发出去,邮件也像雪片似的飞了那么几天。起初,响应者寥寥。毕竟,都是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有些年头的人,周末的时间金贵得跟北京二环内的房价似的,轻易不肯拿出来挥霍。再说了,芝麻山村?那不是十多年前穷得叮当响,鸟不拉屎,连信号都得爬到山顶去找的地方吗?回去看啥?忆苦思甜?还是看看当年的黄毛丫头、愣头青小子如今添了几条鱼尾纹,多了几斤“阅历肉”?
但姜启明有他的执拗,或者说,他对付平一手打造出来的“新芝麻山村”有种近乎盲目的自信。他一遍遍地在电话里,用一种不容置疑又充满诱惑的语气描绘着:“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绝对不虚此行!”“颠覆你们的记忆!”说得多了,还真勾起了些人的好奇心。当年那段社会实践,对很多人来说,是青春记忆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纯真。加上“费用全包,食宿全免”这种朴实无华却直击人心的口号,最终,还真凑齐了三十二位当年的大学生。三十二,不多不少,姜启明查了查黄历,说是吉利数字,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数字挺圆满,像是个好兆头。
四月初,江南的春天正是搔首弄姿、最会勾引人的时候。柳枝儿刚抽出嫩黄的芽,风一吹,像小姑娘甩着辫子。桃花、梨花、油菜花,你方唱罢我登场,把个乡野渲染得比城里姑娘的调色盘还热闹。就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连空气都带着甜味的周末,体验团出发了。一辆窗明几净的五十座大巴,从省城出发,晃晃悠悠地载着这群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上下的“前浪”们,向着记忆深处的芝麻山村驶去。车上,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多年未见,各自的人生轨迹早已大相径庭。有人成了企业高管,有人考了公务员,有人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也有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奔波。但随着车子驶离市区,进入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当年的那种熟悉感渐渐回来了。聊起当年的糗事,某个老师的口头禅,某个同学的外号,车厢里的气氛便热络起来,笑声此起彼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骑着二八大杠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的青葱岁月。
大巴车在一条崭新的柏油路上拐了个弯,路牌上“芝麻山村”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司机鸣了下喇叭,似乎在宣告他们的到来。车速渐渐放缓。
“哎,你们看,这路……这路什么时候变成柏油的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当年学的是土木工程,名叫刘强,此刻他几乎是趴在车窗上,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们来的时候,进村的路是一条黄泥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他们的行李都是靠牛车拉进去的。
“何止是路啊,你们看两边!”另一个声音喊道。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我的天!那些房子……是别墅吗?”
“不可能吧!芝麻山村怎么会有这种房子?”
“快看那边,好像是个游乐园?我没看错吧?”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对比的洪流便汹涌而出。当年低矮、潮湿、墙皮斑驳的土坯房,连成片的茅草顶,如今被一排排错落有致、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所取代。小楼前,大多围着精致的木栅栏或者低矮的砖墙,院子里种着花草,有的还停着小汽车。村道两旁,绿树成荫,间或点缀着几处小花园,石桌石凳,花团锦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和花香,再也不是当年那种混合着牲畜粪便和柴火味的复杂气息。
大巴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宽阔的广场前,广场入口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面刻着“快乐田园亲子研学基地”几个烫金大字。石头的后面,是一片设计得极富童趣和现代感的建筑群。付平、王大虎,还有基地现在的负责人小段总,以及一大群芝麻山村的村民,早已等候在此。一条红色的横幅拉得笔直:“热烈欢迎母校大学生实践团队故地重游!”几个穿着崭新校服的小学生,怯生生地捧着几束山里采来的野花,脸蛋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