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在台側看得真切,他看見李振廷渾身都在發抖。那一刻,他不知哪來的勇氣,轉身跑回後台,再次跪在了老郎神的供桌前。他沒有求保佑戲班,也沒有求觀客不鬧事,他只是看著那個娃娃臉的神像,心裡想著:「神爺,您也是個孩子,您知道被人笑是多難受的事嗎?您救救李師父吧,他要是倒了,我們整個班的人都沒飯吃了……」
奇蹟,就在這時發生了。
李振廷在台上僵立了片刻,羞憤交加,幾乎要暈厥過去。可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台側,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對他磕頭。那不是小五嗎?這孩子……他心裡一動,一股莫名的暖流湧上心頭。他想起了自己剛學戲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個瘦小的孩子,被師父打罵,卻從不放棄。他想起了那些關於老郎神的傳說,那個因意外而逝去,卻被父親封為戲神的太子。他們不都是孩子嗎?不都承載著別人的期望與自己的不幸嗎?
一股悲憫與堅毅從他心底迸發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慌亂已經被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壯的情感所取代。他沒有繼續唱下去,而是改用念白,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朕……朕失態了。想我堂堂天子,竟連一句真心話都說不出口,何談保護我的妃子,保護我的江山?」
這一改,雖偏離了戲本,卻將唐明皇內心的脆弱與自責演得入木三分。台下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亮的掌聲。觀客們以為這是演員的即興發揮,是更高深的藝術表現。陳老闆在後台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喜極而泣,連忙對著老郎神的方向作揖。
戲,最終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圓滿結束。
散場後,後台一片歡騰。演員們圍著李振廷,稱讚他臨危不亂,技高一籌。李振廷卻擺擺手,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供桌前。他看著那尊老郎神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小五。
他伸出手,不是去上香,而是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尊木偶的頭。那娃娃的臉,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
「孩子,」李振廷對著神像,也像是在對小五說,聲音溫和而莊重,「謝謝你。」
他轉過身,對陳老闆說:「班主,以後這老郎神爺的香火,讓小五專門來伺候吧。他心最誠,爺爺最喜歡。」
從那天起,小五成了戲班裡專門負責供奉老郎神的人。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擦乾淨神像上的灰塵,換上新的香火。他常常會對著那個永遠微笑的娃娃說話,說自己的煩惱,說台上的趣事,說對未來的憧憬。
他漸漸明白,老郎神究竟是誰,或許並不重要。是李隆基,是太白金星,還是那個不幸的太子,都已經融入了這一尊小小的木偶之中。他既是創造戲曲的祖師,也是庇佑伶人的神明,更是所有像他一樣,在這浮華與艱辛並存的戲台上,努力求生的孩子們的一個守護者。
那張白皙的娃娃臉,披著黃袍,靜靜地立在香火之間,看著一代又一代的戲子粉墨登場,謝幕離場。他見證了歡笑,也吞嚥了眼淚,將所有關於生產、音律、希望與哀愁的故事,都藏在了那永恆不變的,孩童般的微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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