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日头当头的时候变的。

李老栓正蹲在自家田埂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绿油油的玉米苗在热风里舒展着腰杆。再有一个多月，这些金灿灿的棒子就能收了，今年的收成看样子错不了，他心里盘算着，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差不多也凑够了。想到这，他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田里的沟壑被丰收的喜悦填平了。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天就沉了下来。

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沉，而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沉。前一秒还是骄阳似火，下一秒，空气就像被扔进了冰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老栓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天，是铁青色的。没有一丝风，整个天地静得吓人，连蝉鸣都消失了。村里的鸡不叫了，狗也不吠了，所有活物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屏息凝神地望着那片不祥的天空。

“不好！”李老栓嘴里喃喃自语，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涌了上来。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怪事，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从心眼里发寒。

“老栓叔，你看天！”一个年轻后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这天气，邪门得很！”

李老栓颤巍巍地站起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死死盯着天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雷阵雨。这是……“它”来了。

“踦脚鬼！”村里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喊了一声。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瞬间点燃了全村的恐慌。踦脚鬼，也叫翘脚鬼，是冀西北山区和河南一带老一辈人嘴里最可怕的传说。它没有具体的形状，谁也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只知道当它出现时，天会变成这种死寂的铁青色，然后，冰雹就会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毁庄稼，砸塌房屋，砸碎人们一年的希望。

老人们说，那冰雹就是踦脚鬼走路时，从它那只巨大的、冰冷的脚上掉下来的碎冰。它悬在天上，用那只看不见的脚，肆意地践踏着人间的土地。

“快！把菜刀扔出去！快扔到院子里！”李老栓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的后生愣住了：“扔菜刀？叔，你疯了？”

“没疯！快扔！照我说的做！把刀口朝外，扔在地上！能砍断鬼的脚！”李老栓一边喊，一边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家跑。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冲进厨房，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菜刀。那把刀跟了他几十年，刀刃被磨得锃亮，刀柄上油光发亮，浸透了岁月和烟火气。他看也不看，跑到院子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将菜刀“咣当”一声扔在了青石板上。

刀刃朝外，直指那片铁青色的苍穹。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村里家家户户都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人们从惊慌中醒悟过来，纷纷冲进厨房，抄起家里最锋利的菜刀、剪刀，甚至是镰刀，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将它们狠狠地摔在自家院子的地上。

一时间，整个村庄成了一个奇特的兵器库。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刀具，躺在泥土、石板和砖地上，像一群沉默的卫兵，用自己的锋芒，对抗着来自天际的、未知的恐怖。

天空中的铁青色似乎更浓了，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水的脏抹布。空气冷得能滴出水来，李老栓的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他死死地盯着天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厚重的云层之上，有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脚。那只脚没有血肉，没有皮肤，就是由纯粹的、永不融化的冰雪构成的。它就是踦脚鬼唯一的器官，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将寒冷与毁灭带给大地。此刻，那只冰脚正缓缓地、带着一种轻蔑的傲慢，向这片土地踩踏下来。

“下来啊！你下来啊！”李老栓在心里咆哮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