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黄县的汝家，在当地算得上是户殷实人家。家主汝芳，曾做过几年小吏，为人忠厚，家境也便这样积攒下来。但汝家最出名的，倒不是他家的富足，而是宅里住了十多年的那位“房客”——一只从不现身的狐狸。

这事儿在内黄几乎人尽皆知。那狐仙每日要酒要肉，却从不现形，只闻其声。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故此，汝家上上下下，都尊称她一声“老胡”。

老胡的脾性，说来也怪。她爱热闹，每逢汝家有客来，她便要隔着空气与客人酬对。客人举杯，她便在一旁“看”着，那杯中的酒，便像被无形的嘴吸了去，顷刻间就浅了下去。她与客人说笑，有时顽皮起来，会顺走妇人头上的簪子，或是藏起男人的鞋。客人着急问时，她便在空中发出咯咯的笑声，说：“东西本就在那儿。”等人再一寻找，那物件果真好端端地回到了原处，仿佛从未离开过。

汝芳有位好友，是位贡生，名叫贾怀孝，此人胆大，又有些不信邪，常来汝家，专程与老胡攀谈。他问老胡的年岁，老胡便骄傲地说：“我已九千岁了，再修一千年，便可通天，位列仙班。”

可这位“九千岁”也有怕的。她最怕打雷。每逢天色阴沉，乌云压顶，老胡的声音便会变得急促，催着厨房赶紧备下饭食，说她要“到别处去躲一躲”。待到瓢泼大雨落下，雷声轰鸣之后，她又会悠悠地回来。汝芳问她：“方才不是说走了么？”她便答道：“雷公最是狠毒，一雷下来能劈烂我的皮肉，我方才是躲到地底下去了。”

除夕夜，老胡也必定远远避开，直到天亮才归。问其缘故，她语气肃然：“除夕夜，天神下降，巡察人间，凡间精怪若不回避，便要被剥皮抽筋。我这才刚从天上回来，险些儿被撞见。”

贾怀孝好奇，问她：“汝家这般普通，你为何在此一住十几年，不肯搬去王孙贵胄的府邸？”

老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普通人家，若先祖无德，积有冤孽，我等是不能久留的。你们汝家的先祖，是个大善人，宅子里有祥瑞之气，我住着安心。”

有一日，贾怀孝壮着胆子问：“老胡，你究竟是雄是雌？”

空中传来一阵轻笑：“我乃老胡婆是也。我还有一个女儿，在城东的庙里修行呢。”

贾怀孝心里却另有打算。他总觉得精怪为祸，便偷偷备下烈性烧酒，想趁机将老胡灌醉，再请道士来除了她。酒菜送去时，老胡却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冰冷：“贾先生，你心术不正，这酒里怕是下了东西，想害我么？”贾怀孝吓得面如土色，从此再不敢生此念。他再问老胡吉凶祸福之事，老胡便一概不答，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说了，雷公会劈我的。”

老胡在汝家，也并非总是安静。有一回，庄上一个使女白天来府里送东西，一进厢房，竟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丫鬟在屋里。不仅模样、声音，就连身上的衣衫都分毫不差。两人正互相撕打，翻滚在一起，把屋子弄得一片狼藉。使女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待她喊来人时，屋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丫鬟也好端端地在院中浇花。此事成了悬案，但汝家后来也没因此遭什么祸事，便也不了了之。

就这样，春去秋来，十几年的光景一晃而过。汝家的孩子从蹒跚学步长成了少年，汝芳的鬓角也染上了风霜。老胡依旧每日要酒要肉，与客人说笑，只是那声音，似乎比初见时更苍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