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己亥年的风,吹到柳巷口时,似乎都带着一股子穷酸气。这里离濮州城不过三十里,却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泥土路被车辙和牛蹄踩得坑坑洼洼,路边的茅草屋大多低矮破败,唯有张家门口那双新编的草鞋,还透着一丝对生活的盼头。
张诚,一个老实巴交的鞋匠,手艺不错,却只够勉强糊口。他的日子,就像他手中搓的麻绳,单调、坚韧,却看不到尽头。
那一年的秋夜,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一个声音。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的声音,在张诚那间小小的堂屋里响起。
“老朽,姓侯。”
张诚与妻子王氏吓得魂飞魄散,举着油灯四下照看,屋里空无一人。那声音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已九千岁,云游至此,见你宅心仁厚,欲借贵宝地暂住几日。”
张诚是个本分人,哪里见过这等鬼神之事,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那声音却道:“不必多礼。我乃灵仙,不为害人,只为与人结缘。”
从此,张家便住下了一位看不见的客人。
老侯”的到来,起初并未给张家带来什么变化,除了王氏。不知为何,她是唯一能看见老侯形貌的人。在她眼中,老侯是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灰布长袍的老者,仙风道骨,和蔼可亲。起初她怕得要死,但几日下来,见老侯除了偶尔与她闲聊几句,并无任何出格举动,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老侯”的能耐,很快便显现了出来。他在院中用竹竿支起一顶素色的帷帐,自己便端坐其中,不见其形,只闻其声。他告诉张诚,若有邻里乡亲前来问卜祸福,便可引至帐前。
起初,无人敢信。一个卖鞋的家里,住着个九千岁的神仙?这听起来比说书先生的故事还离奇。直到邻村李老汉家丢了耕牛,万般无奈之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到了张家帷帐前。
“老侯仙师,我家耕牛……”
话音未落,帐中老者便缓缓开口:“牛未丢,在村西三里外,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正吃着草呢。”
李老汉将信将疑地跑去,果然在老者所说之处找到了自家的牛。此事一出,一传十,十传百,柳巷口张家有灵仙”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燎遍了整个濮州。
张家的大门,从此再也没合上过。
求问前程的,找寻失物的,探问生男生女的,甚至还有州城里的富商,坐着马车,带着厚礼,专程赶来。那顶简陋的帷帐前,每天都排着长龙。老侯”有问必答,无不中。他能说出你藏在心底的秘密,能道出你遗忘的往事,能预判你未来的吉凶。
有妇人丢了祖传的金镯,急得哭天抢地。老侯”在帐中问:“你前日可曾祭扫祖坟?”妇人点头。老侯”便道:“那日家中,可有一人未曾同去?”妇人道:“只有小女因身体不适,留在家中。”老侯”笑道:“便是她。因不能出门游玩,心生怨气,将镯子藏于屋北火炕之下,以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