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的劣根性也渐渐暴露。它贪吃,每当饭菜上桌,总有一两碟佳肴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半,只留下几个油乎乎的指印。它还偷钱,家里来了客人,它便会趁人不备,从客人的钱袋里悄无声息地摸走几枚铜钱,闹得客人与仆人互相猜忌,大吵一架,最后却查无对证。
吴梦蜚起初还能容忍,毕竟它干的活儿比偷的吃的多。可日子一长,这鬼东西的骚扰便成了挥之不去的烦恼。家中终日不得安宁,客人也渐渐不敢上门。吴梦蜚忍无可忍,将此事禀告了上司徐公。
徐公是个端方君子,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只当是吴家心神不宁所致。他提笔写下修身为本”四个大字,让吴梦蜚贴在厅堂正中,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等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何惧妖邪?”
字贴上去了,宝贝”却拍着手,在厅堂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尖着嗓子说:修身为本?哈哈哈!徐大人自己纳了多少小妾,收了多少孝敬,也敢写这四个字?真是天大的笑话!”接着,它便用污秽语将徐公的私事骂了个遍,听得吴梦蜚冷汗直流,赶紧把字条揭了下来。
徐公后来曾因事远行,十多天后回来,竟发现自己房中多了一双新鞋和几双袜子,都是市井中最寻常的货色。他一问,才知道是宝贝”送的礼”,说是感谢他出门,家里清静了几天。徐公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宝贝”在吴家堂而皇之地住了下去,一晃便是七八年。它像一个无法驱逐的家人,一个会干活的贼,一个能看透人心的鬼魅。吴梦蜚从最初的惊奇、怜悯,到后来的厌烦、恐惧,最后竟也生出一种莫名的习惯。仿佛这个宅子,天生就该有这么一个声音存在。
直到甲辰年的秋天。
那天夜里,秋风萧瑟,院中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宝贝”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吴家响起,听上去竟有些落寞:吴大人,我阳寿已尽,阴司来人收我了。这些年多有叨扰,告辞。”
话音落,宅中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厨房里没有了自动燃起的灶火,地上没有了自己扫起的落叶,夜里,吴妻的病痛也再没有那双毛茸茸的手来按摩。
吴梦蜚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宅子,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也前所未有的空旷。
他失去了一个捣蛋鬼,一个窃贼,一个窥探者。但同时,他也失去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仆人,一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名叫宝贝”的邻居。
他站在那里,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不知是为鬼的离去,还是为人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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