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是一个被命运推动的凡人。他拥有智慧、毅力和对知识的渴望，但在面对塞壬这种超自然生物时，他的学识与勇气显得苍白无力。

安达卢西亚的午后，太阳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毫无褶皱的湛蓝天幕上。空气被烤得扭曲，远方的橄榄林在地平线上浮动，如同海市蜃楼。伊本·法拉杰拉紧了斗篷的兜帽，但这层薄薄的亚麻布料，与其说是为了遮阳，不如说是为了抵御一种比阳光更刺骨的东西——恐惧。

他不是商人，不是士兵，也不是迷路的旅人。他是一个“寻迹者”，一个被家族宿命诅咒的人。他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曾立下血誓，要追踪并记录下所有被《词源学》遗漏的、存在于阴影中的造物。而今天，他的目标就是那个名字——塞壬。

不是传说中用歌声魅惑水手的海妖，而是伊西多尔在书中只用了寥寥数笔描述的、来自阿拉伯沙海的带翼毒蛇。一种能在你感受到疼痛之前，就将灵魂送入冥府的造物。

“比马快，死时无痛。”伊本·法拉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无痛二字，在他听来，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疼痛，至少是生命存在的证明，是身体向灵魂发出的最后呐喊。而无痛，则意味着被某种力量瞬间、彻底地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进入了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鹰之愁”的峡谷。这里地势险恶，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赭红色岩壁，只有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狭窄通道。风在峡谷中呜咽，像鬼魂的啜泣。据说，塞壬的巢穴就在这里。它们喜欢高处，喜欢能俯瞰猎物、便于滑翔起飞的岩壁。

伊本·法拉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靴子踩在滚烫的沙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眼睛没有片刻休息，扫视着头顶的每一道岩缝，每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是陈旧的鲨鱼皮，但他知道，面对塞壬，这把刀或许连拔出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太阳开始西斜，将岩壁染成一片壮丽的血色。就在伊本·法拉杰以为今天又将一无所获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开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嗖”声，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被利刃划断。

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叫着让他趴下。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动作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掠过。

他重重地摔在沙地上，呛了一口尘土。他挣扎着翻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到了它。

它就盘踞在他头顶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像一尊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邪恶图腾。它的身体比最粗壮的巨蟒还要修长，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背上的翅膀。那不是羽毛构成的翅膀，而更像是某种皮革或薄膜构成的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如同一位蛰伏的刺客收起了他的袖剑。它的头颅呈三角形，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毫无情感的琥珀色，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塞壬。

它没有发出嘶嘶声，也没有任何攻击前的预兆。它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仿佛在评估自己的猎物。伊本·法拉杰与它对视着，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他看不到愤怒，看不到饥饿，只看到了一种纯粹的、非自然的虚无。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闪避只是侥幸。这东西的速度，正如传说中那样，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它刚才只是试探，一次不成功的捕猎。而现在，它将发起真正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