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继续道:“我想让锦绣阁,替我留心这些事。不必刻意去打听,你只需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把这些事顺手记下来,每月汇总一次,交给方嬷嬷便是。”
似王进这般的家宅丑事,定不止一件。
若能通过锦绣阁,将市井消息与京城官宦人家最不经意的痕迹收集,或许在将来的某些个时候,能帮上邬序。
崔掌柜与柳娘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明白过来的神色。
崔掌柜沉默片刻,正了正衣襟,与柳娘一道,福身道:“民妇崔氏,愿携锦绣阁上下,追随王妃,听从差遣。”
戚姝颔首,又叮嘱了一句:“此事,你我三人知晓便可,不可外泄。”
崔掌柜与柳娘连连点头。
崔掌柜郑重道:“王妃放心,民妇省得。此事只民妇与柳娘知道,绝不外传,若有违背,任凭王妃处置。”
另一边,西山别苑。
别苑三面环山,一面临溪。
冬日山间草木凋零,比京城冷上许多,显得越发寂寥。
这是姜心贞被送到此处的第二日。
她坐在正屋的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屋内的火盆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心里的寒意。
刘公公躬身立在榻前,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心贞眉头紧皱,有些烦躁地开口:“国公府那边,回信了没有?”
刘公公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回道:“回娘娘,递出去的信,还没有回音。”
姜心贞眉头拧得更紧,胸膛起伏,心间更是燥郁,冷哼了一声:“顾崇远那老贼,最好不是当了缩头乌龟。”
自邬序联合钦天监,要将她送出宫那日,她便派人去给顾崇远递了信。
直至今日,仍未收到只片语。
若是他背信弃义,就这般弃她于不顾,她定会揭发他所为。
刘公公忙宽慰道:“娘娘莫急,国公爷那边想来也在筹谋,便是要回信,也得等个稳妥的时机,不敢贸然传信,免得被摄政王的人截了去。”
“稳妥的时机?”姜心贞冷笑了一声,“哀家如今被幽禁在这荒山别苑里,他倒是坐得住。”
不仅没想法子阻止邬序送她出宫,也未来商议如何助她。
她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地坐不住,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纸望着外头。
院门外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影来来回回地走动,令她面色紧绷。
她知道外头走动的,全是邬序的人。
他当真是狠心绝情。
片刻后,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身着别苑侍卫装束的男子,径直朝着正屋走来。
姜心贞瞥了一眼,火气上涌,难以自控的斥道:“退下!没有哀家的吩咐,不许入内!”
可那侍卫没有退,反而大步朝她靠近。
在刘公公要上前阻止时,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
姜心贞瞅见他的样貌,讶然不已。
这个做侍卫装扮的男人,正是她刚念叨过的顾崇远。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侧头对刘公公低声喝道:“去外头守着,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公公应声,忙退了出去,合拢门,守在外边。
屋内只剩两人。
姜心贞压着声音,强作镇定地开口:“这别苑内外都是摄政王的人,你有话遣人送信便是,怎地还亲自来了?”
她递了信,只要他回信便成,没想见他本人。
毕竟这别苑里,四处都是邬序的眼线。
顾崇远没有立刻答话,不用她示意便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半点不客气地给自己斟茶,回道:“送信,显不出臣对娘娘的诚意。”
姜心贞看了眼他身上那身别苑侍卫的衣裳,仍旧忧心:“你这是打晕了摄政王的人?若是被他发觉,你我都要……”
“娘娘把摄政王想得太神通了。”顾崇远打断她,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来,“他再能掐会算,也不过一介凡夫,不是神仙。臣既然能穿着这身衣裳站到娘娘面前,便是在告诉娘娘,臣有这个本事与他对上。”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畏手畏脚,可成不了大事。
姜心贞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
她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强压着情绪开口:“国公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前来,你我不必浪费唇舌说闲话,当是来告诉哀家,要如何助哀家回宫的。”
顾崇远摇了摇头:“娘娘不该回宫。”
姜心贞一顿:“你这话是何意?”
顾崇远身子微微前倾,目露冷光,“他摄政王敢把太后逼出宫,是欺凌幼主之母、愧对先帝托孤、跋扈擅权。”
“故娘娘留在别苑,才是上策,问罪的由头有了,打回宫里的路也便通了。”
无故起兵是造反,不得人心,要背负骂名。
他已备好兵马,但得师出有名。
姜心贞听出了他话里的算计,心口一沉:“你拿哀家做筏子?”
“娘娘说的哪里话。”顾崇远语气放缓,“臣与娘娘,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切都是为你我二人考虑,娘娘且安心在此处住着,臣不会让娘娘久等。”
姜心贞追问:“不会让哀家久等是多久?”
这清冷的别苑太磋磨气性,她夜不能寐,一日也不愿多待。
顾崇远看着她,脸上满是算计,承诺道:“臣会让娘娘,风风光光回宫过新年。”
姜心贞眉目里全是质疑,要笑不笑道:“现下距离新年不过两个月,国公哪来的把握?”
顾崇远笑了笑:“臣在西北的军马,不是吃白饭的。”
姜心贞委婉提醒道:“国公莫不是忘了,秋猎之后,五军营也归了摄政王,京城三大营尽数在他手中。你便是调得动西北军马,又怎么攻进京城来?”
这京城,早就是邬序说了算了。
顾崇远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臣自有人马,应对他的三大营。”
姜心贞望着他,静待后文。
顾崇远徐声道明京城周遭山匪来历:“先帝一统中原后,天下初定,武将们卸甲归田,交出兵权。可那些兵,并未真的散了。臣将他们安置在京畿附近的山林之间,这些人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战力不见得比三大营差。”
姜心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你一直在京郊附近养兵……?”
“娘娘心里明白便是。”顾崇远面色隐有得意之色,自信道:“也不是只有他摄政王会布局。”
他最是不服气,众人将邬序捧上神坛。
好似只有邬序算无遗策,最会谋略,能把所有人掌控在手掌中。
他继续说道:“臣已书信犬子,西北的军马不日便能动身。京畿那些暗棋,也早已各就各位。只等一个时机,两面夹击,他三大营再强,也守不住两头。”
说着眯了眯眼,又道:“要拿下摄政王,光有兵不行,得有由头,光是欺凌幼主之母远远不够,还差一个民心所向、让朝野上下都信服的由头。”
“什么由头?”
顾崇远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由头,臣给不了,出在皇上身上,得看娘娘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姜心贞皱起眉:“你想让哀家对皇上做什么?”
顾崇远起身,凑到姜心贞的耳边,低声道出他的计划与图谋。
姜心贞听完,脸色骤然一变,怒斥出声:“放肆,你竟敢以皇上的性命安危为棋!”
她一把挥落矮几上的茶盏,狠狠瞪着顾崇远:“你莫不是觉得哀家痴傻不成?皇上是哀家血肉,更是萧家唯一的血脉,皇上若出了事,谁来坐这皇位?”
她怒不可遏的盯着他:“你要坐不成?”
她不是看不出顾崇远的狼子野心,他是一人对付不了邬序,才拉她结盟。
她亦然。
可若是萧昭出了差错,只会白白便宜了顾崇远,到时候她一样没有什么好下场。
邬序尚且念在先帝的托付之恩,不会要她性命。
但顾崇远可就说不准了。
顾崇远侧身,避开茶盏,理了理身上的侍卫衣裳,冷冷望着姜心贞:“老臣不敢,娘娘误会了,只是让皇上做场戏了,摄政王那只狐狸,是不会对皇上设防的。”
这时,脚步声渐近。
顾崇远神色一凛,冲姜心贞拱手,急声道:“臣尽于此。娘娘好生考虑。”
说完,他大步走到窗边,自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姜心贞的视野。
窗外枯枝上落了一只寒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