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清虚……”
我辈清虚,奉道守方。
妖邪起于郡府,戾气横乎城隍。
血浸公堂兮,时岁维艰;魂销巷陌兮,生民涂炭。
清虚举义兮,拔剑而起;玉碎魂消兮,血断残阳。
槐林蓊郁兮,衣冠之所在;
碑石巍然兮,众志之盘桓。
风过则木叶悲吟,露下而兰草泣泪。
山鬼犹啼于夜壑,狐虺长绕于残碑。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郑则余诵念完全篇祭文,放下了手中书册。
台下众孩童听得懵懵懂懂,大半的字不认识,也不知道表达了什么意思。
但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听郑则余诵读,打发光阴。
郑则余也不在乎他们听没听懂,他只是想念。
读完祭文,他侧身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院中的矮墙,有些呆呆地看着墙外灰败的远天。
他的目光中掠过一阵复杂的忧虑,不自觉转化为一声叹息。
清虚的旧闻,早已化作故纸堆中零落的残篇。
但他心中有预感,世事总是重蹈覆辙……
而后,他收拾好心情,转过身来,面容和蔼地看着台下的孩子。
“接下来,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
孩童们纷纷点头答应。
他们不仅喜欢听,也喜欢跟着读,尽管读不懂,但朗朗上口的文辞,让他们觉得很好玩。
于是他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了起来……
半天过后。
郑则余放下书册。
今天的课讲完了。
他看了一圈台下的七八个孩子,专注地看着他们的神情,似乎是在仔细记住他们的模样。
“明天开始,你们不用来了。”
今天过后,这间私塾就关了。
郑则余踱步进屋内,取出一些干粮和肉脯,分发给这些孩子,
“好了,都回家去吧。”
私塾门口,郑则余站在门边上,目送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四散而去,走上田垄,穿过水渠,逐渐没了身影。
郑则余转身回屋。
却见讲堂中尚有一道身影端坐着,没有离去。
此人不是刚才的任何一个孩童,反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也没有离开。
郑则余脸色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迟抬头,同样平静地看向郑则余,以一种无关紧要的口吻开口,
“刚刚那篇祭文,是怎么来的?”
郑则余看着这位路过小叶乡的奇怪过客,脸色却并不恼,反而仔细答道:
“郑某也不知道具体成文的时间,大概已经有百二十年?……早年间,闵州隔壁的琅州地区,有个叫晖阳郡的地方,那里的民间说书人,传抄了一则志怪传奇,大概说的是当地义军反抗妖魔太守的事。”
“不过,这种传奇故事,大概率本身就是说书先生所编造,只为了夺人耳目,越离奇越好。这篇祭文,大概也是出自说书人的随笔创作,不值得认真探究。”
沈迟点了点头,“好。”
百二十年……
他离开雁林之后,经过长云、鸿都和华间三郡,来到闵州的业阳郡,这段时间,又过了一百二十年。
清虚山的起义军被覆灭之后,雁林城迅速衰败,人口连年缩减,没多久雁林就变成了荒无人烟的鬼城。
而后,沈迟没有多说什么,淡淡起身,谢过了郑则余的茶水接待,穿过院子离开了。
郑则余看着他离开,心中虽有疑惑,却并不过多思虑,就当是接待了一位过路人。
当天,郑则余从小叶乡的族老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个月,轮到小叶乡的村民进城……参与大祭了。
明天开始,安抚使那边就会派人前来小叶乡进行统计。
但凡家中有男丁的都需记录在册,大祭之日,户户派遣一名男丁进城。
郑则余听完这个消息,便整日愁云遍身,唉声叹息。
“怎么这么快?”
他回忆着从族老那里听到的消息——
墨尺近郊乡下几个村子,除了小叶乡之外的三趾乡、大叶乡和白云村,都已经被征召农户,轮流参与过一次每月的大祭了。
而这个月,就轮到小叶乡了。
郑则余回想起这些消息,脸色却越来越差。
大祭居然已经沦落到需要征召墨尺近郊的农户来参与……
这就说明……郡城墨尺当中,参与大祭的人,不够了。
“看来……不能再等待下去了。计划必须提前。”
郑则余皱眉,喃喃自语一番,当下做了重要的决定。
第二日,郑则余收拾好家当,换上行装,离开小叶乡,径直向北行走十余里,进了郡城墨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