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穉登挤进奉天殿的时候,殿内情形可谓乱七八糟!
方弘静、张性及各自属官分作两派,相互指责,吵嚷不断;一群士子将两派围在中间指指点点,显得义愤填膺;文武群臣不时按自己的立场插话,小心翼翼地拉着偏架。
堂堂祭天正殿,完全如同菜市场一般!
尤其古怪的是,本该颐指气使的皇帝,此刻竟像一尊泥塑,一不发地倚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是作甚?
正当王穉登觉得奇怪之际,士子们再度朝方弘静发难:“少司徒,尔南京户部上乞蠲于中朝,下复加赋于编氓,如此蒙上罔下,到底截留了多少民脂民膏!”
说到此事,一众士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都是在无锡诗会上看到百姓困顿,都说是朝廷横征暴敛,赋税数倍于北方,才致使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大家心怀正义,再加上邹元标诸位国子监先生怂恿,以及焦竑这些名士亲自带队,这才跑去伏阙。
“他等如何督理?”
郭正位与南直隶众人涨得脸色通红,小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都在怒极之下崩裂,正在隐隐渗血。
但方侍郎也没话说了。
张性等人哪管他什么难处,立刻怒目圆睁,一把拽住南京户部一众属官质问不休。
前者会意,默默转道侧殿,请人去了。
“咱们苏、松、常、镇诸府都是平原,哪来那么多山头?”
“我便严令地方官府彻查。”
“我习惯性就要使出‘拖’字诀。”
“那也能被皇帝当枪使,实在愚不可及!”
南直隶说罢,一众学子群情汹汹,再度在殿内鼓噪起来。
想要从那一团乱麻中找到谁的责任,谈何容易?谁渎职、谁失职,早就掰扯不清了!
南奸,十足的南奸!
“若有所不足,南京户部也应差遣本衙门官员去某仓、某关、某批验所监收、盘验。”
殿内群臣神情各异,不约而同注目见礼。
说白了,应征和派发在账目上很含糊。
就连退殿前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穉登,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以,只能变通着,先晾晒入库再说;至于拖欠多少,都慎重各州府自己。
汤显祖是南京户部下一任堂官,也是方弘静的后任,却与其是两个极端。
然后一众士子跑去后湖查账,更是啪啪打脸。
方弘静神情微变,终于表态道:“户部自然会催征……”
公议嘛,就是要让大家踊跃发。
眼见又要打起来,纠仪官头都大了。
南京作为留都,远离政治中心,各部、院、寺等衙门通常被视为“官守有责”的养望之地,唯独户部是个例外。
这一点,也是李永迫不及待想表达的。
张性等人逼视着孙丕扬,要求南京户部重新履行督税之责。
大户们站在中间吃两头,必须要重拳出击!
许国不由感慨,如此厚的脸皮,还有谁能比得过王廷卿?
结果刚把线索移交,便有人得了风声,率先煽动百姓陈灼等人,去诬告知县颜河贪污害民。
就像历史上的方弘静,他那南京户部尚书做得最是可笑。
李永为什么说属官也就罢了?
那话立刻触发了王廷卿的弹反:“唉,你当初误了孙侍郎,如今引咎辞职,多亏颜河有了你的掣肘,可要再接再厉,以全孙侍郎的遗憾。”
遗憾的是,方弘静也对投来的求助眼神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授意纠仪官维护秩序的样子。
敢情不仅百姓没钱,中枢也没钱!
孙丕扬当然知道李永什么意思。
就像方才出解释的户部郎中孙光祜。
孙丕扬脸色难看至极,冷哼一声,便欲继续打官腔:“南直隶情况复杂,历史渊源……”
最后事情闹到北京,才将方扬等人贬回家,升孙光祜为郎中,还了一个公道。
李永连忙冷下脸,驳斥道:“黄口小儿不知所谓,江南税基牵涉众多,岂可轻举妄动?一有不慎,便是变乱之始!”
“你部就收到那么少钱粮,其余事,一概不知!”
“好教诸位知道。”
那数目都精确到“七八分成”了,他太仓张氏显然没少干这事吧?
但各州府每次都拖欠,年年有偷偷征收蠲免的情况;这要等全部理含糊再入库,核对、驳查、监收、盘验一系列流程上来,粮食都发霉了!
殿内众人听着李永张口闭口“你等大户”,无不是目瞪口呆。
奈何户部没有执法权,他便移文给了时任应天巡抚王廷卿,希望王廷卿把人抓了,审问清楚,还高淳县知县司徒一个清白。
……
眼见李永、孙丕扬,一个督粮道,一个南京户部,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江南赋税的事情乱得不成体系,上面收得乱,下面管得也乱。
官司打到南京都察院,南京都御史那种闲差,要靠户部发工资的,哪里敢得罪户部?
“中枢的钱还下去,欠百姓的钱吐出来!”
众人纷纷看向方弘静,多人不明所以。
“岂不见南京户部侍郎汤显祖的下场?”
挨了一顿打不说,人家皇帝还说蠲免了无数次,光是赈灾就数百万两,哪里横征暴敛了?
“各衙门、各解运收支册,皆由南京户部核对、注销、驳查!”
“如此一目了然之事,你等区区诸生审过都能发觉蹊跷,他南京户部岂能一概不知!?”
税收的征派、缴纳都是有核销流程的。
没有南京方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方不可能自行加派——还以徽州八县一案为例,人家县里的账目七百年一直保存完好,但南京后湖的账目就恰好遗失了,那不是闭了一只眼?
“所谓上下其手,多是百姓被横征暴敛,你等大户反而拖欠钱粮,等着朝廷蠲免。”
“哈,尔等尸位素餐,反倒怪上你等少管闲事了,岂有此理!”
“你等是听明白,列祖列宗将江南赋税重镇,交到留都诸公手里,到头来,却只换得‘一团乱麻’七个字!”
于是,都察院便申饬了孙光祜挟私论列,要将其按浮躁降职。
方弘静只觉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没十来年没听到这声音了。
就像当初徽州八县一案,百姓觉得那份税收自己不该缴的时候,就会去核对县里的应征,以及南京的派发,看看对不对得上。
“方侍郎难得说了句人话。”
孙丕扬提起此事,一来是想将王廷卿拖下水——听闻那厮又靠拍马屁,在皇帝面前讨了份差遣。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永作为参政,并非堂官,相对而自然没什么责任。
一众学子被皇帝蛊惑,管粮参政李永做了南奸,都想把责任怪到南京户部头上。
这事中枢不知道,江南士人却都一清二楚。
王穉登本来是单纯来看热闹的,此时被方弘静点到,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老匹夫。
“上面征税自行其是,各府的账册都是单独成册,涂改税额、粉饰花册、阴阳账目,以及粮长制半废半存,与外甲、乡贤争执不休,兵备道尸位素餐。”
“加之后湖账目繁多,若非闲来无事,你部同僚实在无暇去翻旧账!”
南京户部一众郎中、主事见状,也是头皮发麻。
方弘静依旧置若罔闻。
“哼。”他冷笑一声,“此事如何质问到你部头下来了?”
到如今,谁有事会把那些事情核对个一清二楚,掰扯个明明白白?
郭正位等人将孙丕扬围住,抛开责任,问起怎么办:“方侍郎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张性等人可不是替朝廷来讨债的。
用汪鉉的话说,“南户部钱谷出纳,案牍饷,视他署最繁”,毕竟是整个江南的钱袋子,每年上百万的进项和支出,如此权柄,在江南几乎是土皇帝。
“中枢蠲免的钱粮,百姓却依旧缴纳如故,即便如此,也还是生出了新的拖欠。”
张性等人对官腔缺乏应对之道,全然不懂什么叫牵涉众多,什么是变乱之始。
“下面督税之责也是不清不楚,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就连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不时也来插上一脚。”
然而,面对那番指责,方弘静却并不否认自己就是这个中间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