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的名字叫“水月轩”,隐匿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后,白墙黛瓦,流水潺潺,环境清幽得不似凡尘。然而,这份过分的宁静和雅致,落在苏桃眼中,却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令人不安的虚假感。
镜花水月。秦墨批注里的这个词,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前台接待是一位笑容温婉、声音轻柔的年轻女子,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听到苏桃报出沈清弦的名字后,便礼貌地引领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
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青石、偶尔点缀的一两株红枫,极尽禅意,却也极尽刻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而奇异的香薰,不是檀香,也不是寻常花香,更像多种草药和矿物的混合,闻之令人心神不自觉放松,却又隐隐有一丝晕眩感。
苏桃暗暗警惕,尽量放慢呼吸。
院落门口挂着“静思堂”的牌匾。推门进去,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光线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舒适的躺椅,四周是素雅的屏风,墙角燃着同样的奇异熏香。已经有四五个人提前到了,分散坐着,皆闭目养神,神情恬淡,互不交流。
整个环境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放松,交出自我。
一位穿着亚麻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戴着无框眼镜,眼神平和,笑容极具亲和力。
“是苏小姐吧?清弦跟我提过了。我姓林,是这次工作坊的引导师。”他伸出手,握手的力量温和适中,“欢迎来到静思堂,请放轻松,把外面的烦恼暂时都放下。”
苏桃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带着些许期待和紧张,符合一个寻求帮助的求助者形象。她在林引导师的示意下,在一张空着的躺椅上坐下。
她悄悄观察其他参与者,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像是社会精英阶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疲惫感。他们是真的来寻求疗愈的普通人?还是……和沈清弦有关的“托”?
沈清弦本人并不在场。这让她稍感意外,又觉得合乎情理。他通常隐藏在幕后操纵。
林引导师用舒缓的语调开始了引导,内容无非是深呼吸、放松身体、感受当下之类的基础冥想。他的声音经过特殊训练,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穿透力,很容易让人跟着他的指令走。
苏桃配合着,但内心始终保持着一根紧绷的弦。她外套内袋里的那只埙,像一块冰,贴着她的皮肤,提醒着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基础的放松环节过后,林引导师的语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现在……想象你正走在一条宁静的走廊上……走廊的两边,是许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都存放着你的一些记忆……有些是明亮的……有些,或许蒙着灰尘……”他的声音更加悠远,带着暗示性。
“今天,让我们尝试打开一扇……你或许许久未曾触碰的门……一扇可能存放着……困扰你根源的门……”
来了。苏桃的心提了起来。要开始切入核心了。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引导你……你是安全的……感受你的呼吸……跟着我的声音……”
房间里的熏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光线也似乎暗了一些。其他参与者已经发出了均匀深沉的呼吸声,仿佛已进入状态。
苏桃也假装闭着眼睛,呼吸放缓,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抵抗那声音和香气带来的催眠效应。她开始在内心反复默诵那些埙声记忆中的关键词:火焰、星空、沉船、泪水、桃林……用这些真实的痛苦碎片作为“心锚”,死死钉住自己的意识,防止被带入对方编织的虚幻情境。
“或许……那扇门后……有一些人……一些事……”林引导师的声音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潜意识,“他们让你感到不安……困惑……甚至……吸引?”
他的用词开始具有指向性。
“试着去看清……那些人……是谁?”
苏桃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一股外来的、强大的意识力场正在试图渗透她的思维屏障。那不仅仅是语引导,配合着特定的香气、光线、声波频率,构成了一套极其专业的催眠体系。
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只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或许……有一位……像星星一样……突然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人?”林引导师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如同耳语,“他带来了光……也带来了……困扰?”
谢知行!他们在引导她走向关于谢知行的记忆和情绪!
“感受那份困扰……不要抗拒……看看它连接着什么……”
不!不是他!根源不是他!
苏桃在内心呐喊,拼命将意识拉向那些更古老、更痛苦的碎片——那片燃烧的宫殿!那双含泪决绝的眼睛!
“嗯?”林引导师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惑鼻音,仿佛察觉到了她意识的不同寻常抵抗。他调整了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