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天变了。
前两日还暖得能褪了厚袄,柳树都怯生生拔了芽儿,结果一夜北风卷地,天亮时竟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大雪。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走,老人们则对坐在檐下搓着手炉,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纷纷摇头说这兆头不好。
“开春降雪,不是吉象。”
“这倒春寒可几十年没遇过了,这一遭不知要冻死多少牛羊庄稼。”
承恩公林崇年便是踩着这一地新雪,被晏云季一封密旨召进了宫。
宣政殿朱门打开。
暖风裹着炭火气扑出来,将他肩头雪粒融成几滴水,顺着大氅滑下去。
晏云季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听到脚步声便搁了笔,笑着起身绕过龙案,伸手亲自虚扶住承恩公的手臂。
“老国丈来了?快坐快坐。”
林崇年被这一扶惊得眼皮一跳。
他入仕数十年,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一口一个“老国丈”亲自在门口迎他,还伸手来扶。
这份殊荣,他印象里从未有过。
他心里那份警觉便又往上提了一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行了礼,“老臣失仪,劳动陛下亲迎,实在惶恐。”
“国丈说的是哪里话。”
晏云季笑着将他往殿中引,又朝旁边候着的内侍吩咐,“把暖炉搬近些,老国丈年纪大了,受不得寒。”
内侍忙不迭地将一只鎏金暖炉搬到承恩公脚边,又奉上一盏热茶。
晏云季又摆了摆手。
殿中所有内侍宫女便齐齐躬身后退,鱼贯而出,将殿门也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林崇年心里已转过七八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赞了一声“好茶”,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等着晏云季的正题。
晏云季倒也没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刻意把声音压得低了些。
“老国丈,朕今日请您来,其实是有一桩要紧事要与您商议。”
“西南那五万兵马,朕已连下三道金牌催调入京,十日内必到京畿。”
林崇年眉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急着接话,只恭敬地等晏云季往下说。
晏云季声音越压越低,“待西南军一入京,京畿防务便尽在朕掌握之中,届时朕要借国丈之手做一件事。”
“朕要你率文武百官,联名上书,举告先太子晏远之十大罪状。”
林崇年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杯中茶汤晃了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虎口上,烫得他一缩。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朝晏云季拱手跪下去,声音惶急地连声劝着。
“先太子薨逝多年,无论生前功过如何,都已是盖棺定论之事。”
“陛下若此时翻出旧案,重提先太子之罪,不仅会激起朝野动荡,更会落得一个偏怀浅戆的名声啊!”
他亲眼看着先太子晏远之从东宫走到绝路,也亲眼看着晏沉如何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
说实话,他不敢对上晏沉。
一个一无所依的先太子遗孤,被自小踩进阴沟的小子,却靠手腕心计一一笼络住先太子手中旧部,又在朝中杀出一条血路,与皇帝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