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只剩一轮弯月,悬在几棵老松的枝丫中间,风裹着一股松木味从山间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这才发现马停在了山腰一片平地上,身前是一道微微往下倾斜的缓坡,再往前就是一片开阔的虚空。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是说要去看花灯吗?”
苏软偏头看向身后的人,疑惑地眨了一下眼,“怎么到这儿来啦?”
晏沉先翻身下马,靴子在雪里踩出一声闷响,然后朝她张开手臂。
“来,我抱。”
苏软乖乖往前一倾,被他稳稳托着腰抱下马,双脚落地时踩进一层厚厚的雪里,毛靴向下陷进去小半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在四野扫了一圈,疑惑地又问了一遍。
“花灯呢?”
“那些灯有什么可看的?”
晏沉低头替她把披风拢紧,勾住系带重新打了个结,才笑着退开。
“我们软软要看,就要看这世上最好的灯,最独一无二的景。”
苏软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便见他忽然抬手,朝夜空深处指去。
“看。”
苏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
然后,呼吸一窒。
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正从山坳暗处浮出来,慢悠悠地向上飘,远远近近地缀在夜空中,渐渐铺满整片天幕。
苏软嘴巴惊讶地微微张开,呵出的白汽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好美啊……”
晏沉没有看那些灯,目光只温柔地落在她被万千灯光映亮的侧脸上。
“制灯的匠人说,孔明灯能把你愿望带给神明,你想许个愿吗?”
苏软眼睛立刻亮起来,仰头看他时,眼底还映着漫天摇动的灯影。
“可以吗?”
“只要你想,没有不可以的。”
晏沉牵着她往山崖方向走去。
苏软起初没察觉,只顾仰着头看那些越飘越高的孔明灯,直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凹凸不平的雪泥,而是一层厚实绵软的触感,才低下头来。
她这才发现面前这一片雪地上,铺着一张极大的厚狐绒毯子,毯子正中摆着一张小几,上头搁着一只琉璃酒壶和两只薄胎酒杯,并一副笔墨。
小几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孔明灯,灯骨扎得极细极匀。
“坐下。”
晏沉拉着她在小几旁坐下,又提笔在砚台中蘸满墨,笔尖在砚石边缘轻轻刮了刮,才将笔杆递到她面前。
“想许什么愿,写在灯上。”
苏软刚要落笔,又忽然警惕地偏过身子,用肩膀挡住晏沉的视线,一只手护在灯纸前,防贼似地落笔。
笔尖在灯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
晏沉被她这小人之心气笑了,只低头望着她挡住灯纸的那一小片背影,看月光把她耳廓照得透出一点粉。
“啧,不错。”
苏软写完最后一个字,满意地端详了一下,才将笔杆递还给晏沉。
又伸手把孔明灯转了个面,将写满字的那一面背过去,然后抬手拍了拍空白的另一面,朝他扬了扬下巴。
“你也写一句。”
晏沉接过笔,低头在灯纸上落了一行字,几息之间便搁了笔。
苏软好奇地凑过去看。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她歪着头念了一遍,然后“啧啧”两声,指尖在那行字上虚虚描着。
“不愧是我夫君啊!手好看字儿好看,连许个愿都比我有文化。”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灯纸上蜷着,像一排不听话的蚯蚓,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我那个……就主打一个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