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指着高处的苏凡,几乎是在咆哮。
“他的音准极其不稳,气息完全断裂,甚至还带着极其难听的破音!”
“这种极其不专业的唱法,根本配不上我这支伟大的乐团!”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星辰和苏凡的身上。
苏凡极其缓慢地睁开眼,从高高的废墟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眼神却极其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走到斯特凡面前,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位高傲的古典音乐家。
“大师,您懂什么是绝望吗?”
苏凡的声音依然极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穿透力。
“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是唱不出极其完美的颤音的。”
“我的破音,是因为我在哭泣;我的气虚,是因为我在这片废墟里连呼吸都觉得痛。”
“你们的音乐极其华丽,极其精准,但却像是一具极其精美却没有灵魂的蜡像。”
“它飘在天上,根本没有落在这片极其肮脏的泥土里。”
斯特凡被苏凡身上那股极其真实的悲剧气场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语。
沈星辰此时极其果断地走上指挥台,直接将一份全新的总谱拍在了斯特凡面前。
“斯特凡先生,如果您无法理解他的痛苦,那就请您看一眼这份由我重新编排的谱子。”
“我要求大提琴手把琴弦调松半个音,制造出极其沉闷的拖拽感。”
“我要求小号手在吹奏高音时,故意漏一点气,模拟出极其刺耳的呜咽。”
“我要这支极其完美的乐团,陪着他一起在这片废墟里‘走调’。”
斯特凡看着那份极其离经叛道的总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的古典音乐信仰。
但他看着沈星辰那极其狂热的眼神,又转头看了看满脸血污、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苏凡。
这位极其固执的老指挥家,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久违的艺术冲动。
在这个流水线造星、极其追求完美修音的快餐时代。
眼前这两个极其疯狂的年轻人,正在用极其血淋淋的方式,撕裂虚伪的艺术外衣。
斯特凡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重新拿起了指挥棒。
他转身面向那支极其错愕的顶尖乐团。
“全体都有,按照沈总监的新谱子,调松琴弦。”
“今天,让我们陪着这位真正的演员,在泥土里演奏一场最伟大的走调交响曲。”
废墟之上,狂风卷起漫天尘沙。
一场真正属于大银幕的极致视听盛宴,终于在这极其压抑的妥协与碰撞中,发出了第一声摄人心魄的嘶鸣。
魔都郊外的一座大型室内跳水馆,已经被剧组彻底包场了整整半个月。
原本碧蓝色的池水,被美术组用特殊的环保染料调成了深不见底的墨绿色。
这里正在筹备《星光之脊》中,原著粉讨论度最高、也是公认最难影视化的一场核心戏。
这部电影的原著ip来自番茄小说网。
在如今这个平台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五级作者的时代,这部小说的各项数据其实并不算最拔尖的。
但它之所以能被大boss亲自挑中,就是因为原著中有一段极其震撼的“水下演唱会”心理意境描写。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影视工业化时代,遇到这种超现实的场景,百分之九十九的剧组都会选择绿幕。
制片人一开始也极力推荐在棚内无实物表演,后期再花重金用cg特效合成水流和气泡。
但林天在剧本围读的第一天,就直接撕掉了那份绿幕拍摄方案。
他要的从来不是视觉上的虚假奇观,而是演员在真实的失重和窒息状态下,所展现出的生理本能。
苏凡为了这场戏,已经在这座深水池里泡了足足一个星期。
他没有带氧气瓶,甚至拒绝了替身,跟着专业的自由潜水教练从零开始练习闭气。
此刻,他正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复古西装,腰间绑着两块沉甸甸的铅块。
水温被刻意调低到了十五度,每一次下水,对体能和意志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下潜准备,摄影组检查水下轨道的平滑度。”
林天穿着防水服,站在池边的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沈星辰今天没有坐在舒适的调音台前,而是穿戴着全套的潜水装备,趴在水池的边缘。
她的手里,攥着两根造价极其昂贵的军用级水下拾音器。
常规的麦克风在水下根本无法工作,更别提捕捉人声了。
但这场戏的核心,偏偏就是男主角在沉入水底彻底放弃挣扎时,灵魂深处响起的那首绝唱。
“声带在水下发声,会产生大量干扰画面的气泡,而且声音会被水体严重吞噬。”
沈星辰看着刚刚浮出水面换气的苏凡,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等会儿正式开拍的时候,你不要试图去字正腔圆地咬字。”
“我要你把所有的气息都憋在胸腔里,用骨传导的方式去哼鸣。”
“水下拾音器会贴在你的下颌骨和颈椎处,捕捉你身体内部最深处的震动频率。”
苏凡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由于长时间的憋气,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场戏没有反派来挑衅,也没有资本在旁边指手画脚。
他们现在要对抗的,是人类作为陆生哺乳动物,对窒息最本能的恐惧。
“灯光组,切断场馆内所有的主照明,只留水底的那盏顶灯。”
随着林天的一声令下,巨大的跳水馆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有水池最深处,亮起了一束幽暗而冰冷的光,像极了娱乐圈里那些看似耀眼却充满陷阱的聚光灯。
“各部门就位,实拍开始,倒计时三、二、一,下!”
苏凡深吸了一大口空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翻身沉入了那片墨绿色的深水之中。
沉重的铅块拽着他,以一种极其无力且绝望的姿态,向着水底那束唯一的光芒坠落。
水下的摄影机紧紧跟着他的特写。
在这个深度,水压开始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胸腔和耳膜。
他的头发在水中散乱地漂浮着,厚重的西装吸满了水,仿佛是这个名利场强加给他的无数枷锁。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了绿幕前的安全感,这种被冰冷水流全方位包裹的窒息感,是任何高超的演技都无法凭空想象的。
苏凡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睥睨一切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被现实淹没后的空洞与死寂。
就在他的双脚触碰到池底的那一刻,他按照沈星辰的要求,张开了嘴。
一连串晶莹的气泡从他的口中涌出,那是他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氧气。
他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唱歌。
沈星辰在岸边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声波图。
通过贴在苏凡颈部的骨传导拾音器,一段极其沉闷、仿佛被整个世界捂住嘴巴的哼鸣声,传进了她的监听耳机。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扭曲,甚至不具备任何传统的音乐美感。
但那股顺着骨骼震动传递出来的绝望,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听众的灵魂上。
水下的苏凡,面部表情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扭曲。
他没有去抢着浮出水面,而是任由自己瘫倒在池底,继续着那段无声的演唱。
他把一个底层艺人在资本漩涡中溺水的绝望,用极其自虐的方式,刻印在了这一卷胶片上。
林天在监视器后,双手紧紧地扣着椅背,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苏凡的闭气极限是两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分四十秒。
大屏幕上的画面,美得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窒息感。
没有虚假的特效光影,只有水波荡漾间,那张苍白却依然在试图发声的脸。
“咔!救生员下水!”
在读秒到达一分五十五秒的瞬间,林天猛地站起身,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
四名全副武装的专业潜水救生员,如同四条剑鱼一般,瞬间扎进了水池。
他们迅速割断了苏凡腰间的铅块,托着他快速向水面游去。
“哗啦——”
苏凡被拉出水面的那一刻,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整个场馆里依然一片死寂,只有他剧烈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像以往那样去惊叹他那降维打击般的演技。
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摄影指导,此刻都默默地红了眼眶。
因为他们今天看到的不是表演。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为了在大银幕上留下最真实的一秒钟,而向上帝交出了自己的半条命。
沈星辰摘下耳机,走到池边,把一件厚重的军大衣紧紧裹在苏凡颤抖的身体上。
她没有问他冷不冷,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录到了,非常完美。”
苏凡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他靠在池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个浮躁的行业里,太多人习惯了走捷径,习惯了用各种公式去欺骗观众。
但凌天娱乐的核心团队,却始终在用最原始、最笨拙的肉身碰撞,去丈量艺术的深渊。
这场没有反派、没有撕逼的水下戏,成了《星光之脊》拍摄日志里最沉默、也最震撼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