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的顶级表演中,ai是在极力地模仿人类,它甚至比人类表现得还要深情。”
“它的破绽,不应该在于台词的生硬,而在于它永远无法理解人类那些毫无逻辑的微小失误。”
沈星辰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在唱歌和配乐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架立式钢琴前,轻轻掀开了琴盖。
“如果让我来给这个ai角色配乐,我绝对不会用任何电子合成器去刻意制造所谓的科幻感。”
沈星辰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按下了一段巴赫的平均律。
每一个音符的力度、时值,都完美得像是由节拍器严格控制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偏差。
“我会弹奏一首绝对没有瑕疵的古典乐,或者唱一段音准完美到变态的无字歌。”
“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没有任何人性的揉弦与强弱变化。”
“用这种绝对理性的完美音轨,去反衬角色内心深处那种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空洞与悲哀。”
编剧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位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艺人。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交上来的那份剧本,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真正的表演艺术,从来不是把字面意思大声喊出来。
真正的顶级音乐,也从来不是炫耀高音有多么透亮。
而是在那些剧本没有写出来的留白里,用血肉之躯去填补灵魂的厚度。
“从第一集到第十二集,全部推翻重写。”
林天看着那些已经心服口服、甚至满脸羞愧的编剧,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把那些水字数的废话、为了推进剧情而强行制造的逻辑漏洞,全部给我删干净。”
“我要你们把每一个场景的情绪点,都实打实地踩在人间烟火里。”
在这个初秋的下午。
凌天娱乐没有去拍摄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破戏。
他们只是在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极其耐心地做着最枯燥的案头工作。
因为他们深知,想要在这个喧嚣的娱乐圈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就必须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撕碎那些企图蒙混过关的流水线产物。
用最纯粹的专业态度,去为每一个剧本注入真正的人类温度。
横店影视城,一个逼仄的室内片场里人头攒动。
这里的摄影机没有采用传统的横向构图,而是全部被死死地锁在了九十度的垂直支架上。
短剧的拍摄节奏快得惊人,剧组一天之内必须要刷完十几集的通告单。
今天正在赶拍的,正是那部由ai拟人小说改编的竖屏剧。
剧情刚好推进到第十二集的大高潮,这也是整个项目前期铺垫的爆发点。
没有投资几个亿的绿幕,也没有高大上的科幻休眠舱。
场景就布置在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单身公寓里,一切都显得无比日常。
“各部门注意,这场戏的黄金三秒,必须在开机瞬间就死死抓住观众的眼球。”
林天站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被翻得起毛的剧本分镜头表。
“大家记住,我们在拍的是娱乐网剧,不要搞那些镭射眼或者机械手臂的科幻烂梗。”
“我们要用纯粹的文戏,把这种非人类的惊悚感和情感错位给演出来。”
镜头前,苏凡穿着一件非常居家的灰色针织衫。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正背对着镜头站在开放式厨房里。
对面的女主角红着眼眶,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从抽屉底翻出来的“产品合格证”。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按照一般的狗血短剧套路,男主这时候应该邪魅一笑,或者用机械音进行冰冷的宣判。
但苏凡没有这么做。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端着牛奶的姿势,缓缓转过身,眼神极其温柔地看着女主角。
“我是最爱你的完美伴侣啊,这难道不是你当初亲自设定的吗?”
他的台词说得如沐春风,发音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眨眼的频率和呼吸的起伏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人类在面对质问时,哪怕心理素质再好,瞳孔也会有本能的收缩,肩膀也会有细微的紧绷。
苏凡把这些属于活人的生理反应,全部在镜头前硬生生地抹除了。
他笑得越温暖,屏幕前的林天就觉得后背越发凉。
这种通过剥离人类微表情来展现机器内核的演技,比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都要高级。
一旁负责全剧声乐统筹的沈星辰,正戴着耳机监听着现场的收音。
她没有在这一段对峙中加入任何悬疑或者悲伤的弦乐背景。
她只向音响师要了一个极其干净的、类似于脉搏跳动的白噪音。
“咚……咚……咚……”
这个心跳声极其规律,每一拍之间的间隔精确到了毫秒,毫无起伏。
沈星辰把这个完美到没有任何杂音的心跳声,一点点推入监听的主音轨。
当绝对均匀的心跳声,配上苏凡那张没有任何生理破绽的温柔笑脸。
一种细思极恐的压抑感,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竖屏画框。
女主角看着眼前的苏凡,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咔!”
林天非常满意地拍了拍手,拿起大喇叭喊了停。
“一遍过!这一集的断点卡得非常完美。”
“短剧观众的耐心很有限,我们不用去铺陈太多的前因后果,情绪到位了直接掐断。”
苏凡瞬间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肌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种演法太消耗精力了,既要演一个人,又要演一个正在努力装人的程序。”
他走到沈星辰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过这前十二集的剧本结构改得确实好,把所有的情感拉扯全在这里引爆了。”
沈星辰摘下耳机,笑着翻开了手边下一页的乐谱分镜。
“剧情既然已经揭底,那后面的戏份,我的音乐也要跟着彻底变奏了。”
“他既然暴露了非人类的身份,我就不能再用那种工整的流行和弦了。”
她拿起笔,在乐谱上快速地修改了几个音符的走向。
“接下来的追逐戏和内心挣扎,我要用最撕裂的重金属摇滚和极其随性的爵士人声来做碰撞。”
“用那种毫无规律可的活人嗓音,去撞击他那颗不存在的完美心脏。”
苏凡听着她的构思,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个想法很大胆,把听觉上的混乱和视觉上的绝对理性形成强烈的反差。”
剧组的场务们已经在飞快地打扫地上的玻璃渣,紧张地准备着下一场戏的布景。
在这个连喝水都要掐着秒表的竖屏时代,没有人敢轻易停下脚步。
但对于凌天娱乐的这群人来说,快节奏绝不等于流水线上的粗制滥造。
他们不再去重复那种永远在和资本打脸互撕的烂俗套路。
而是真正的沉下心来,在一秒钟的镜头里死磕一个眼神。
在一轨音频里,反复推敲一个鼓点的情绪。
哪怕是一部主攻下沉市场的娱乐短剧,他们也要在里面刻下属于人类最真实的温度。
连轴转拍摄完那部短剧的前十二集后,凌天娱乐的核心团队罕见地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魔都的喧嚣和无休止的通告,被他们极其果断地抛在了脑后。
苏凡和沈星辰没有带任何助理,轻装简行地来到了一座位于滇南大山深处的古镇。
这里没有刺眼的聚光灯,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狗仔镜头。
清晨的青石板路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晨雾。
街道两旁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空气中飘散着普洱茶的醇厚香气。
苏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极其普通的布鞋。
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坐在一家老木雕店的门槛上,跟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手艺人学雕花。
“演戏演到了极致,往往会陷入一种自嗨的技巧陷阱。”
苏凡一边笨拙地削去木头上的边角料,一边低声自语。
为了准备下一部文艺片中“盲人木雕师”的角色,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戴墨镜装瞎,而是用一块黑布死死地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剥夺了视觉之后,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木屑落在手背上的刺挠感,刻刀划过木纹时的滞涩感,都成了他构建角色的全新养料。
距离木雕店不远处的茶馆二楼,沈星辰正靠在木雕围栏旁。
她的面前摆着一把当地特有的少数民族乐器——月琴。
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写各种高难度、强爆发的竞技歌曲。
声带的极度疲劳,让她的创作陷入了一种极其焦躁的瓶颈期。
她端起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微苦的烤茶。
楼下传来了一阵极其清脆的马铃声。
一支由当地村民组成的马帮,正牵着驮马慢悠悠地穿过古镇。
赶马的老汉没有唱歌,只是极其随意地甩了一个响鞭。
“啪!”
清脆的鞭声在悠长的古巷里回荡,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沧桑与洒脱。
沈星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极其迅速地拿起笔,在面前那张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下了一组极其跳跃的附点音符。
她终于找到了新专辑的核心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