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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林天甚至没有坐在导演椅上,他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盘腿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抽着烟。

房间中央,苏凡和沈星辰正在进行一场极其痛苦的内部拉锯战。

他们正在筹备一部成本极低的独立文艺片,名叫《哑巴的呢喃》。

苏凡扮演一个在车祸中失去声带、靠修车为生的底层哑巴。

沈星辰扮演的,则是一个因为突发性耳聋,永远失去了一侧听力的过气酒吧驻唱。

这是一部没有反派、没有阴谋、甚至没有多少台词的电影。

它讲述的,仅仅是两个残缺的灵魂,如何在绝望的边缘互相舔舐伤口。

“停。”

苏凡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谱架上。

他今天没有做任何造型,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沾着机油的破旧工装服。

沈星辰站在麦克风前,停下了正在哼唱的旋律,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又怎么了?”

沈星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

“这已经是我们今天试的第二十种发声位置了。”

“我已经把所有的共鸣腔都压到了最低,甚至去掉了所有的颤音修饰。”

苏凡绕过谱架,走到她的面前,眼神极其冷厉。

“你刚才唱得太准了。”

这句评价听起来极其荒谬。

在一个歌手的职业生涯里,音准是如同生命一般重要的东西。

但苏凡此刻却将它贬得一文不值。

“你扮演的是一个右耳完全失聪的女人。”

“一个听觉神经受损的人,在唱歌的时候,她的骨传导和空气传导是极其错乱的。”

“她根本无法极其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半音阶的落点。”

苏凡直视着沈星辰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你刚才的处理,依然是一个完美的歌唱家在刻意模仿瑕疵。”

“我听不到残缺,我只听到了高高在上的技巧。”

沈星辰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太习惯于掌控自己的声音了。

在过去的无数个舞台上,她的嗓音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现在要让她彻底放弃这种掌控感,去拥抱一种生理上的失控,这比让她去唱高难度的花腔还要痛苦百倍。

“那你要我怎么做?”

沈星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挫败感。

“难道要我真的去刺穿自己的耳膜,才能唱出你要的那种感觉吗?”

角落里的林天吐出一口烟圈,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是两位顶级艺术家在突破自身瓶颈时的必经阵痛。

苏凡没有回答,他直接转过身,走到墙边。

“啪”的一声。

苏凡关掉了排练室里唯一的一盏顶灯。

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沈星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视觉是人类获取安全感最大的来源。”

黑暗中,传来了苏凡极其低沉的声音。

“当你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时候,你的听觉和触觉就会被迫放大。”

“星辰,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捂住你的右耳。”

沈星辰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用手掌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耳,耳道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现在,你的世界是不平衡的。”

苏凡的声音在黑暗中游走,忽远忽近。

“你听不到右边的风声,你甚至无法判断我现在的具体位置。”

“这种对于空间感知的丧失,就是你这个角色每天都在经历的恐惧。”

突然,沈星辰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极其用力地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是苏凡。

他没有用语去指导,而是直接用肢体开始了表演。

他扮演的哑巴,无法用语去安慰这个陷入恐慌的女人。

苏凡极其用力地拉着沈星辰,让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

沈星辰因为失去了一侧的听力,加上视觉的剥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踉跄着撞进了苏凡的怀里。

苏凡没有温柔地抱住她,而是像一头笨拙的野兽,用极其僵硬的手臂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肩膀。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嘶哑、破碎的“啊啊”声。

那是一个无法说话的人,在极其焦急地试图表达自己的存在。

这种粗暴却又充满绝望生命力的肢体接触,瞬间击碎了沈星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不要去想任何旋律。”

苏凡的嘴唇贴着她的左耳,用极其微弱的气声下达了指令。

“感受我的心跳,用你仅剩的左耳,去唱这首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悲歌。”

沈星辰浑身战栗。

她终于明白了苏凡的用意。

他要的不是演出来的瑕疵,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生理性崩溃。

沈星辰依然死死地捂着右耳,张开了嘴唇。

这一次,她没有找调。

她发出的第一声,是一个极其干涩、甚至完全跑调的哑音。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了几天几夜的人,发出的第一声求救。

因为一侧听力的丧失,她无法监听自己的音准,声音开始在半空中极其危险地摇摆。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本能地想要停下来重新调整。

但苏凡的手臂极其用力地收紧了,仿佛要把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

他那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像是一把火,烧断了沈星辰脑海里关于“完美”的最后一根理智线。

她放弃了挣扎。

她任由那种跑调的、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蔓延。

“如果世界注定要一半沉寂……”

她的歌词咬得含糊不清,带着一种极其病态的虚弱感。

“那就让另一半的疯狂,把我们彻底埋葬……”

唱到这里,沈星辰的声音突然极其惨烈地破了一个大音。

但这个破音,却像是撕开黑夜的一道闪电。

它饱含着一个残缺之人对命运最绝望的控诉。

苏凡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女人因为极致的情感宣泄而产生的剧烈颤抖。

他那张始终冷静的脸上,终于滑落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他没有松开她,而是极其笨拙地,用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线的地下室里。

没有完美的走位,没有震撼的特效,甚至连声音都是残缺不全的。

但这种残缺,却拼凑出了华语电影史上最真实、最刺痛灵魂的一幕。

足足过了五分钟。

沈星辰的歌声终于变成了一阵低低的呜咽。

林天在角落里,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排练室中央那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绝了。”

林天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鼓掌,因为任何响声都会破坏此刻这种极其神圣的悲剧氛围。

他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眼眶却已经微微发红。

凌天娱乐之所以能一直站在巅峰。

不是因为他们总能战胜外部的强敌。

而是因为他们拥有这种极其残酷的、敢于将自己扒皮抽筋的内部博弈能力。

苏凡缓缓松开了沈星辰,抬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沈星辰大口地喘息着,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通透。

她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完美”的门槛。

她不再是一个被困在技巧里的顶级天后。

她现在,就是那个在绝望中呢喃的聋哑歌女。

“这才是真正的表演。”

苏凡的声音依然带着角色的沙哑,但眼底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明天正式开机,我们不需要任何华丽的配乐。”

“就用你刚才那种跑调的、破损的声音,作为这部电影唯一的灵魂主轴。”

沈星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场撕裂灵魂的排练,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但也让他们触摸到了艺术最深不可测的底线。

在那些流量明星还在为了一个热搜排名而沾沾自喜的时候。

凌天娱乐的这两尊大神,已经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完成了又一次自我的涅槃。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和眼泪。

但这,恰恰是属于演员这个职业,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北方的隆冬,大雪封山。

黑龙江横道河子的一处废弃铁路线,今天被彻底唤醒了。

一列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绿皮蒸汽火车,正喷吐着浓烈的白烟,停靠在站台上。

凌天娱乐的最新电影项目《午夜幽灵车厢》,将在这里完成最核心的拍摄。

这不仅是一部悬疑片,更是一次将电影动作、台词与音乐节奏完美缝合的实验。

林天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站在铁轨旁和摄影指导确认最后的走位。

“我们要拍的是一个横跨四节车厢的十分钟长镜头。”

“摄影机要一直保持退着走的状态,穿过狭窄的过道。”

“火车的晃动不是干扰,我要你们把这种物理震动,直接变成电影的视觉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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