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医生,凌晨三点。”
方晓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没有抱怨。
“帮我查两个地方。第一,省疾控中心毒理检测实验室,看他们有没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能不能做有机锡系列检测。第二,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项目。”
“检测项目发我。”
贺知舟把清单拍了照片发过去。
“收到了,六项,我现在就查。”
“还有一件事,查完以后确认对方的样本接收流程,冷链运输要求,联系人电话,全部发给我。”
“多久要?”
“越快越好,样本已经冻上了,天亮之前得确定送哪。”
电话挂断,贺知舟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新杯盖确实比旧的好用,按压开合,单手操作不费劲。
楼梯间的灯还是嗡嗡响。
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宋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新填的a4纸,墨迹还没干透。
他看见贺知舟站在墙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又问了八个人,四号车间的补齐了,十二个人全部有记录了。”
贺知舟接过纸扫了一眼。
最后填入的两个工人,岗位写的是“四号车间包装”,发病时间比清洗工位晚了整整一周,症状只有轻度头晕。
“包装工位离清洗区多远?”
“问了,大概十五米,中间隔着一道卷帘门,平时关着,但送料的时候会打开。”
贺知舟的手指在“送料”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送料频率呢?”
“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每次卷帘门开十到十五分钟。”
“所以包装工位的人只在开门的时候暴露,浓度低,发病晚,症状轻。”
宋清河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就对了,确定的事不需要调查。”
宋清河站在那里没走,眼睛盯着贺知舟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那份检测清单。
“贺医生,你怀疑是有机锡?”
贺知舟把清单往口袋里塞了塞。
“我怀疑的东西很多,有机锡排在前五。”
“前五里还有什么?”
“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宋清河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问题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又看了看贺知舟那只旧帆布包。
“贺医生,你出发之前就列好了十七种毒物清单,是不是?”
“路上看文献的时候补的。”
“可你到临川之前,连四号车间都不知道。”
“不知道哪个车间,但知道电子制造业能接触什么。清单是按行业暴露谱列的,不是按车间列的。”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早点想到按行业查,不光按工位查……”
“你能想到按工位查,已经比整个医院加起来强了。”
宋清河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如果结果真是有机锡,icu那个李建军,还来得及吗?”
贺知舟没有给他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方晓雯的消息进来了。
“省疾控有设备,但排期到下周。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周教授值班电话我拿到了,他说样本冷链送达后六小时内可以出初步结果。”
贺知舟把消息转给陈磊,附了一行字:联系临川顺丰医药冷链,最早一班发江城大学,收件人信息问方晓雯要。
陈磊秒回:冷链最早班次早上六点,预计十点半到江城。
贺知舟算了一下。
十点半到,六小时出结果,下午四点半。
从现在到下午四点半,还有十三个小时。
样本在路上跑的这十三个小时里,icu那两个人的肝肾功能曲线不会停下来等。
他收起手机,往icu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李建军床头的监护仪上,肌酐数值刚刚跳过了四百。